他往前踏出一步,冕冠上的白玉珠串轻轻晃动,遮住了眸底所有情绪,只余下冰冷刺骨的帝王冷音,一字一句砸在李世民的耳膜上:
“父皇,禅位诏已下,传国玉玺已易主,从此往后,你不再是大唐天子,不再是九五之尊,不再是执掌天下的君父。”
“太极宫西侧的大安宫偏殿,空了数十年,一直为你留着。”
“去那里吧,好好陪陪皇祖,好好想想当年你做过的事,好好尝尝,被亲生儿子逼下帝位、软禁深宫的滋味。”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剜进李世民的心口。
大安宫偏殿。
那是他亲手为父亲李渊选的软禁之地。
武德九年,他逼李渊禅位后,便将这位开国太上皇扔在了太极宫最偏僻的西侧偏殿,撤去了大半宫人,收走了所有权柄,只留下最简陋的陈设、最冷清的庭院,让李渊在孤寂落寞中,度过余生最后的岁月。
数十年间,他身为贞观天子,万国来朝,权倾天下,却极少踏足那座偏殿。他不敢去,不愿去,更不想面对父亲那双盛满绝望与怨恨的眼睛。那是他一生最大的罪孽,是玄武门之变后,他最想掩埋的伤疤。
而现在,李承乾竟要把他,扔进那座囚禁了李渊半生的牢笼里。
让他和自己当年亲手软禁的父亲,同处一室,共度残生。
这不是流放,不是圈禁,是最残忍的轮回惩戒。
是让他亲手直面自己当年造下的恶果,是让他完完整整感受李渊当年的绝望、孤寂、悔恨与无助,是让玄武门之变的罪孽,在李氏父子三代身上,完成最荒诞、最彻底的闭环。
李世民浑身猛地一颤,涣散的眼神瞬间聚起一丝惊恐,他抬起枯瘦的手,想要抓住什么,想要开口哀求,可刚挨过一秒六棍的双肩还在隐隐作痛,浑身的力气早已被抽干,只能张着干裂的嘴唇,发出嗬嗬的破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怕了。
怕面对李渊,怕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怕亲眼看见自己当年种下的苦果,如今结在了自己身上。
李承乾却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任何哀求的机会。
他抬手一挥,语气冷得像九成宫初春的寒冰:
“来人,送‘太上皇’启程。”
“诺!”
两名面无表情的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到李世民身前。他们不再有半分对天子的恭敬,动作生硬而粗暴,一左一右架起李世民瘫软的胳膊,硬生生将他从圆凳上拖了起来。
李世民的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全靠两名内侍的力道撑着,才能勉强站立。花白的发髻散乱地垂在肩头,额前的枯发黏在满是冷汗的脸颊上,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狼狈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