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教给儿子的,不是治国安邦的仁术,不是父子君臣的伦常,而是这血淋淋的、靠骨肉相残铺就的帝位之道。
如今,儿子学以致用,他却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针落可闻。
只有李世民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崩溃。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嘴唇哆嗦了无数次,却终究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心底最后一丝帝王威严,彻底崩塌。
最后一丝道德底气,彻底粉碎。
最后一丝父子情分,彻底泯灭。
李承乾直立在殿中,玄色身影如岳,看着瘫在龙椅上、彻底破防的李世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就是皇权。
这就是帝位。
这条路,从来都是血染的,从来都是骨肉铺就的。
父皇,你走得,儿臣,自然也走得。
九成宫正殿的死寂如同浸了冰的铁水,将每一寸空气都浇筑得沉重无比。
烛火在穿堂山风里疯狂摇曳,把李承乾挺拔如岳的玄色身影投在殿壁上。
化作一尊无可撼动的帝王虚影,而龙椅上的李世民。
早已被这道影子彻底笼罩,连喘息都带着濒死的艰涩。
玄武门的血色梦魇还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
李建成中箭时的绝望眼神、李元吉身首异处的惨状、李渊被逼宫时浑浊的泪光。
与脚边李治腐烂的头颅交织在一起,化作无数根淬毒的尖针,狠狠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他一生粉饰的圣君面具被撕得粉碎,一生坚守的伦常底气被碾成齑粉,一生刻意尘封的罪孽被当众摊开。
那种从神坛跌入泥沼、从明君沦为罪人的崩溃,让他浑身的气血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直冲头顶。
急火攻心,五内俱焚。
李世民的脸颊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如同扭曲的青蛇,原本惨白的面色此刻被气血冲得发紫。
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猩红的血沫,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明黄色的衮龙袍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扶着龙椅扶手的手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咔咔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空洞无神的眸子重新燃起疯癫的怒火。
却再也没有半分帝王的锋芒,只剩下垂暮老人的歇斯底里与绝望。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李承乾,手臂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剧烈晃动着。
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炙烤过的破锣,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朕没有你这样的逆子!你滚!滚出九成宫!朕此生不想再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