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的重甲兵,天下无敌。左良玉五十万大军,依仗长江天险,六个时辰城破人亡。光靠守,咱们守得住吗”
殿內一片死寂。
烛火摇曳,映著所有人惨白的脸。
所有人都想起了苏州城头,那些刀枪不入、如同钢铁魔神般的重甲兵,想起了那支踏破半壁江山的铁军,握著兵器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那你说怎么办!”
王之仁红著眼,对著钱谦益怒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看向朱以海,沉声道:
“监国,咱们唯一的胜算,是联合外援,南北夹击!”
他手指向西面,烛火在他眼中跳动:
“成都,张献忠的密使已经到了绍兴!他愿与监国结盟,共分天下!只要张献忠率大西军出川,攻打湖广,朱慈烺必然要分兵回防,咱们的压力就会骤减!”
又指向东南,声音陡然提高:
“福建,郑芝龙!他手握大明最强大的海上水师,战船数千艘,精兵十万!只要咱们许他闽粤两省,世袭王爵,他必然会出兵!只要郑芝龙的水师从海上北上,抄朱慈烺的后路,前后夹击……”
他眼中闪过狠厉的光:
“朱慈烺,插翅难飞!”
定西伯郑遵谦立刻出列附议,声音急切:
“钱阁老所言极是!单靠咱们自己,很难打贏朱慈烺。唯有联合张献忠、郑芝龙,才有必胜的把握!”
“轰——!”
殿內,瞬间炸了。
三派人马,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了。
“畏敌如虎!”
王之仁指著黄鸣骏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死守死守!等朱慈烺的大炮架到江边,咱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鲁莽衝动!”
黄鸣骏回骂,眼珠子都红了,“拿全军的性命去赌!你的水师要是没了,咱们都得给你陪葬!”
“与虎谋皮!”
朱大典对著钱谦益怒吼,“张献忠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流寇!郑芝龙是什么人唯利是图的海盗!你跟他们结盟,等他们来了,浙东还能是咱们的吗!”
“不结盟”
钱谦益也豁出去了,拍案而起,“靠你们两个,打得过朱慈烺的重甲兵吗现在不找外援,咱们都得死在绍兴!”
爭吵迅速升级。
从战术互撕,到互相指责,再到人身攻击。
“你黄鸣骏就是想保存实力!你的家丁都藏在寧波,不肯调来前线!”
“放屁!你钱谦益早就和郑芝龙暗通款曲,想卖国求荣!”
“王之仁!你的水师去年就被郑芝龙打残了,现在还敢吹嘘!”
“朱大典!你上次打倭寇就跑得比谁都快!”
拍桌子,摔杯子,指鼻子骂娘。
最后——
“鏘!”“鏘!”“鏘!”
王之仁、朱大典、黄鸣骏几乎同时拔出了腰刀!
寒光闪闪的刀锋,在烛火下泛著冷光,刀锋相向。
殿內侍卫也纷纷拔刀,剑拔弩张,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够了!!!”
朱以海猛地站起,双手重重拍在案上,声嘶力竭,眼中满是血丝,状若疯魔。
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刀锋轻微的颤抖声,在大殿里迴荡。
朱以海胸口剧烈起伏,看著殿下这群面红耳赤、如同斗鸡般的文武,看著他们眼中那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和暴怒。
他知道,这些人吵的不是战术,是各自的退路,是各自的私心,是城破之后,谁能多活一会儿。
可他没有选择。
“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三策……並举。”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王之仁,你率水师主力守住钱塘江入海口。但分一支精锐船队,今夜就北上,试探明军粮道虚实!能烧则烧,不能烧就撤,不准恋战!”
“黄鸣骏、张国维,你们负责全线江防!加固炮台,死守江岸!沿江三十里,给朕坚壁清野!一粒粮、一口井,都不准留给朱慈烺!”
“钱谦益,你立刻派使者去福建、去成都!许郑芝龙闽王爵,世袭罔替!许张献忠湖广之地,裂土封王!让他们……即刻出兵!”
他目光扫过殿內每一个人,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夜梟哀嚎:
“朕把话撂在这里!”
“此战,胜了,你们都是开国功臣,封侯拜相,与国同休!”
“败了……”
他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
“咱们全都是抄家灭族,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谁敢推諉懈怠,谁敢临阵脱逃,谁敢通敌卖国——”
“朕先斩了他!诛他九族!”
殿內死寂。
良久,眾人缓缓跪倒,声音参差不齐,却带著同样的绝望和疯狂:
“臣等……领旨。”
“愿与监国……共存亡。”
他们不知道的是。
大殿外,阴影中,一个穿著普通僕役衣服的身影,悄然退去。
半个时辰后,一只信鸽从绍兴城某处宅院飞起,趁著夜色,向北而去。
翅尖绑著的铜管里,装著今晚军议的全部內容,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