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并不像昨天中午那样刺眼,软软的,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落在身上,不闷也不热。
清晨的院子静得只剩风擦过院墙的轻响,半个人影都瞧不见。葡萄架安静地立在那里,昨晚那群人聚在这里的人声笑语、烟火热闹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张小马扎,和那张没来得及搬走的长木桌。
昨晚摆的白炽灯和电暖器也没影了,估摸是有人半夜过来拿走的。他也没往心里去,本来就是人家特意带来凑合用的东西,拿走也正常。
偶尔有村民进院子,也就钻进临时搭的厨房棚子里忙活一小会儿就走。来的时候脚步放得特别轻,走的时候也没闹出啥动静。
没走的几个村民看见孟铭,手上的活顿了顿,都笑着冲他点头,一脸和气。孟铭也跟着点了点头,攥着手里那只掉漆的搪瓷盆,径直往棚子底下走。
灶里早生上火了,黑铁锅烧得咕嘟咕嘟响,里面的开水滚着细泡,白汽直往上冒。旁边摆的俩大水缸,也被村民灌得满满当当,缸沿擦得干干净净,一点沙子都没沾。
今天来忙活的是三个妇女,还有俩上了年纪的男人。
女的围着案板和面、打馕,手上沾着白面,动作麻利得很。男的就在旁边搬柴火、挪重东西。
大家都怕吵到屋里睡觉的人,连说话都压着嗓子,整个棚子静得很,比外头刮的风动静都小,也就偶尔案板轻响一下,柴火噼啪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其中一个围着蓝头巾的妇人,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身形干瘦却利落,裹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蓝头巾,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头巾下露出一缕花白的碎发,被清晨的风吹得微微颤动。她的脸是深褐色的,被日头晒了太多年,晒透了才能呈现的颜色,日积月累下,也将她的皮肤晒起了细细的纹路。
身上的衣服是那种本地妇女常穿的款式,宽宽大大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上沾着白面,指节粗大,关节处皴着几道细小的裂口。
她眼睛很尖,瞅见孟铭手里的搪瓷盆,又看他头发乱糟糟、刚睡醒的样子,立马就猜到他要打水洗脸。
她赶紧在围裙上正反擦干净沾着面粉的手,不等孟铭开口,几步迎上来就把盆接了过去,压着声说道:“要洗脸么?我来,刚开的水,烫。”
妇人一笑起来,颧骨就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被两团红色妆点着,大约是常年在灶火边考出来的。眼角的纹路也很深,一笑起来就挤在一起,把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温和。
但是她说起汉语有些吃力,比孟铭之前见过的几位村民说的汉语还要拗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舌头底下慢慢翻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新疆腔调,把汉字扭成了好几个音符。孟铭竖起耳朵听,也只能听出大概的意思。
大约也知道自己汉语说不利索,妇人话不多,手底下却快得很。
接盆、舀热水、兑凉水、指尖探进去试水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弄完也不多留,把温乎乎的搪瓷盆往孟铭手里一塞,又冲他摆了摆手笑了笑,转身就回了案板跟前,低头继续揉手里的面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