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的近了,孟铭能看到她握着车把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沾着洗不净的沙土。那件褪了色的迷彩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有几根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阿伊莎安静地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偶尔眯一下眼……一路走来,她脸上半分情绪也没露。
孟铭不由的在心中想,这片干涸的河床阿伊莎或许看过太多次了。
从第一次见着它还有漫过脚踝的春汛,到枯水期能寻到零星水洼,再到往下挖十几米都只有死沙,一次一次,看到心里发木,看到再也挤不出半分多余的表情,去重复面对这场早已注定的荒芜。村子周围那片被荒弃的田埂是这样,这片干涸到毫无生命迹象的河床是这样,往后或许还有更多的地方,都会是这样。
在他翻来覆去的念头里,在破旧三轮永无止境的突突轰鸣声中,这辆晃悠悠的老车把两个人拉到了一处还算高的山包顶上。
这里,是河床背后那片连绵的沙丘。
翻过沙丘,是更多、更无边的戈壁,一眼望不到头的土黄蛮横地铺满了整片天地,张扬地、肆无忌惮地,妄图把头顶那片碧蓝的天幕都给扯下来、染成和它一样的苍黄。
三轮车没停,依旧顺着沙脊线往前慢慢行驶,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在漫无边际的黄沙里往前划行,像两叶漂在死海里的孤舟。连发动机的轰鸣,都被无边的戈壁吞得只剩一点微弱的余响。
孟铭不知道阿伊莎要带着他去哪里,也没有开口问。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座上,任由着阿伊莎开着这辆破三轮,往戈壁深处去。
他甚至都分辨不清,此刻的三轮是在往北走,还是往东去。只知道车轮是往前滚的,眼前的景色,是永远一成不变的、令人窒息的土黄。
离开研究院,相当于走出了信号覆盖范围,孟铭身上所有电子设备几乎没什么用,他也就没带着。
以至于他现在也不知道几点了,两人走了多久。
只知道在一处沙丘脚下,阿伊莎松了油门,老三轮突突的轰鸣渐渐弱了下去,最终稳稳停住。她先抬腿下了车,孟铭也跟着撑着锈迹斑斑的栏板,纵身跳了下来。
到了这里,原本呼啸着卷起沙砾的干热风被削弱了大半,化成温软的微风,顺着沙丘的弧度滑下来,轻轻的,悠然的,擦过两人的身体。
这是一处被三面沙丘稳稳环住的低洼凹地。环立的沙丘像天然筑起的土墙,替这方小小的天地挡住了无休无止的风沙。加上地势低,戈壁里最难得的潮气得以留存,没有被烈日和风沙榨干。常年在沙漠里行走的人,需要歇息时都会选这样的地方落脚。
孟铭站稳了脚跟,目光一寸寸掠过。
不远处,几垄被烈日淬出墨绿的色泽,硬生生撞进他那双被黄沙灌满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脑海里飞快闪过这可能是海市蜃楼,是热浪蒸腾出来的幻觉,是这片荒漠跟他开的一个残忍的玩笑。
在这样绝望的戈壁上,怎么还会有绿意愿意依附?
他下意识闭上眼,用力眨了几下,再睁开。
那抹绿还在,这并不是他的幻觉。绿意就长在那里,在沙窝子最低洼处的湿地上,细长的叶片迎着风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