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的轰鸣再次响起,突突的震动顺着坐垫窜上来,震得孟铭发麻的骨头缝里都泛着疼。
他重新坐回车座上,后背虚虚靠着锈迹斑斑的栏板,目光遥遥地再次落在身后渐行渐远的河床上。
皲裂发黑的淤土裂缝同样在盯着他,无数个黑洞洞的裂口,从他站过的地方,从他脚下滚落碎石的地方,从那些枯死的芦苇和蔫黄的胡杨叶子旁边一齐盯着他。
像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执拗地,盯着他这个过客。
盯着他来了,又盯着他走。
风刮过河床,从那些裂缝深处卷起一层细沙,发出低低的呜咽。
声音从地底深处涌上来,贴着干裂的淤土爬行,爬过龟裂的网,爬过晒得发烫的卵石,爬过枯死的芦苇杆子……然后被风撕碎,散在漫天的苍黄里。
风刮过,奏响河床的悲鸣。
奏着奏着,又只剩下死寂。
三轮车越开越远,孟铭看见了河床两岸上,稀稀拉拉长着些红柳和胡杨。歪的、矮的……叶子灰扑扑的,蔫蔫地垂着,枝干上还挂着去年甚至前年干枯的旧叶,风卷着沙砾刮过,便簌簌响几下。
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去,但是孟铭听见了。
簌簌,簌簌。
它们在送别。
也在道别。
送别两位短暂停留的陌生人,送别两人带来的那一点点活人的气息。
等这道车辙印也被风沙彻底抚平,它们就会重新跌回无边的死寂里。会继续守着这片枯死的河床,守着有可能等不来的融水与春汛,守着日复一日炙烤的烈日、无休无止的风沙,直到自己也枯成一捧粉末,变成和那些枯死的芦苇一样的东西。
风沙卷着热浪扑过来,迷了他的眼。孟铭用力眯起眼睛,眼眶却不受控地泛起热意,喉咙也堵得发紧,像被人塞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咽不下,也吐不出。
破三轮依旧突突突地闷头往前开着,把那布满黑洞洞裂口的河床,越甩越远。
到最后,它缩成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发黑的线。再过几秒,连那条线也被蒸腾的热浪揉碎,彻底融进那片无边无际的苍黄里。
孟铭缓缓转回头,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身侧。
阿伊莎正目不斜视地专注控着车把,宽草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利落又紧绷的下颚线。麦色的皮肤上沾了几点细碎的黄沙,唇抿得紧紧的,唇瓣有些开裂了,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紧抿住后还往外渗了一些血丝。
她没去管,或者她也并不在意。
在沙漠里干燥的空气中,嘴唇干裂都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