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十艘战舰泊入一处天然港湾。
沙滩上,一群肤色黝黑的土著手持长矛,警惕地望着这些不速之客。
孙尚香率五十人乘小艇登岸,命士兵将铁器、布匹放在沙滩上,后退十步。
土著们交头接耳,一名年长者上前,拿起一把铁刀,仔细端详。
片刻,他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语道:
“汉人?”
孙尚香心中一动,抱拳道:
“正是。我等自北而来,欲借淡水,以物易物。”
年长者点头,挥手示意族人放下长矛。
交易很快达成:铁刀三把、布匹两匹,换鹿皮二十张、硫磺一筐、淡水不限量。
孙尚香命士兵取水,自己与年长者攀谈。
她指着岛南方:“此岛可有其他人居住?”
年长者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南边……有汉人。十几年前来,建寨而居。旗子……红的,字不认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孙尚香心跳漏了一拍:
“可是红底金字的‘吴’字旗?”
年长者想了想,点头:
“对,好像是叫‘吴’。”
孙尚香猛地站起身。
华姝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姐姐?”
孙尚香没有回头。
她望着南方那片连绵的青山,久久不语。
她想起陆逊在台湾说过的话——“孙权已于五年前病逝,周瑜更早”。
当时她站在鸡笼港的望楼上,海风拂面,心中只是一声叹息。
叹息的是那个曾将她困于柴桑、以她为质的兄长,终究还是死了。
叹息的是那些年少的记忆——
江东的桃花,练武场的汗水,大哥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听二哥的话”——终究都化作了尘土。
她以为自己早已释怀。
可此刻,当地人口中说出那个“吴”字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孙权。
兄长。
这两个词,压在她心底十几年,从未真正消失。
她想起来柴桑那年,他坐在高位上,冷冷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她:
“尚香,你当明白,孙氏存亡,在此一举,要暂时委屈你了。”
她想起来那些辗转难眠的夜,她问自己:
“兄长可曾想过我?可曾念过一丝兄妹之情?”
答案,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也记得更早的事。
记得六岁那年,她爬树摔伤。
是他背着她跑遍半个城找大夫,满头大汗,却一句重话都没说。
记得十岁那年,她偷他的佩剑玩,割破了手。
他气得骂她“蠢丫头”,却还是笨手笨脚地替她包扎。
记得大哥战死那夜,他跪在灵前,攥紧她的手,说:“尚香,以后二哥护着你。”
那些记忆,她以为自己忘了。
可此刻,它们全部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得她眼眶发酸。
他不仁,她可以不义。
但他是兄长。
那个曾护着她,也曾伤她最深的人。
“姐姐?”
华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孙尚香没有回头。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我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稳。
但她望着南方的眼神,出卖了她。
华姝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微微颤抖的肩线,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转动轮椅,移到她身侧,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孙尚香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纤细,微凉,却有力。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它。
良久,她转身,面对那三百整装待发的将士。
“传令——南下。”
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只有华姝知道,她握着的那只手,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