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舰队转向,返航江户。”
……
四月二十三日,戌时。
舰队调头北上。
夜色中,受伤的战舰缓缓航行,灯火如点点萤火,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医疗船上灯火通明,伤兵的呻吟声彻夜不绝。
孙尚香躺在“定远”号的舱室内,望着舱顶发呆。
左肩的伤口已重新包扎,华姝亲手换的药,叮嘱她“三日内不许动”。
但她并没放在心上。
现在,她满脑子都是那艘消失在南方的渔船,那张烧焦的海图上刺目的红圈,那句“新晋之基”。
舱门轻轻推开。
陈远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在她榻边坐下。
“睡不着?”
孙尚香转头看他,没有回答。
陈远将汤碗放在一旁,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好,没发烧。”
孙尚香看着他,忽然开口道:
“陛下,等船修好,我想去南洋。”
陈远的手顿了顿。
他抬眸,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却多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疲惫?
不,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你伤未愈。”他声音平稳,“且南洋险恶,瘴疠横行,非你此刻能去。”
孙尚香摇头道:
“司马昭因我而逃。当日关原,我若早一步冲上顶层,他便没有机会点燃引线。海上追击,我若再快一刻,他便逃不上那艘渔船。”
她垂下眼帘:
“他每一次逃,都是因为我。”
陈远注视着她,沉默片刻。
“你不是为他。”
孙尚香抬眸。
“你是为证明给自己看。”陈远一字一句,“对吗?”
孙尚香怔住。
眼眶,渐渐泛红。
“是……”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败了太多次。火山口,关原,海上……每一次,都觉得这次一定能抓住他。每一次,都让他跑了。”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丁奉死了,阿沅死了,那么多姐妹死了……我却连她们用命换的仇人都抓不住。”
陈远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避开伤口的位置,将她拥入怀中。
“在朕心里,”他低声道,“你从未败过。”
孙尚香伏在他肩头,无声流泪。
舱门外,廊下阴影中,华姝坐在轮椅上。
她透过门缝看见那相拥的身影,垂下眼帘,默默转动轮椅,悄然离去。
……
四月二十五日,江户湾。
战舰云集,伤痕累累的船只在港内依次排开,工匠日夜赶工抢修。
最大的三艘——“定远”、“靖远”、“平远”已基本修复,正补给淡水、弹药。
帅帐内,核心会议正在进行。
赵云站在海图前,手指点过东瀛、琉球、台湾:
“我军新胜,但伤亡惨重。北疆鲜卑蠢蠢欲动,陛下需主力回防。东瀛初定,需时间消化。臣以为,应巩固东瀛,开发资源,训练水师,三年后再图南洋。”
孙尚香坐在一旁,闻言摇头道:
“三年?三年后司马昭早建起十座城堡,招募十万土兵,与西洋人结成死盟了。届时,非举国之力不可制。”
她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吕宋位置:
“司马昭新败,士气低迷,立足未稳。此刻追击,事半功倍。若容其在南洋坐大,后患无穷。”
华姝坐在轮椅上,轻声道:
“南洋酷热,瘴疠横行,疫病比刀剑更可怕。妾需至少三个月,研制防疟药物,训练医护熟悉热带病症。否则,大军未战先病。”
陈远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三人。
赵云求稳,孙尚香求快,华姝求周全——都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港内那片桅杆如林的战舰。
北疆鲜卑,确实异动频频。
朝中一日三报,催他回京。
但南洋那头毒蛇,若放任不管,三年后必成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