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荣双腿一软,跪坐于地,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孙尚香没有回头看他。
她拔出“定海”剑,剑刃上那道新崩的缺口在长明灯下如暗星。
“尔等守在此处,两刻钟后我不出,便带工匠撤离,炸毁此坛。”
赤凰营女兵急道:“将军!我等同去!”
“这是军令。”她迈入暗门。
身后,十人目送那道玄甲浴血的身影,一步一步,沉入黑暗。
阶梯尽头是一间石室。
陈设简陋,一桌,一榻,一架书,一盆将熄的炭火。
墙角立着数只封死的木箱,铁皮加固。
司马昭背对阶梯,正将一卷卷文书投入火盆。
火舌舔舐纸页,边缘卷曲焦黑,字迹在焚尽前最后的瞬间倔强显现——
是火炮铸造图、火药配方、电报密码本。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孙夫人。”
声音平静,一如绵竹军议时的从容。
“你比我预料的,快了半炷香。”
他转身,脸色极致的苍白,是常年不见天日兼以毒物试药的病态青白。
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如万年冰封的海渊。
他比数年前瘦了何止两圈。
但那种阴冷的、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度,分毫未减。
他左手握着一只巴掌大的铜盒,盒面密布刻度旋钮。
中心一枚红色按钮,在烛火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这是总机关遥控。”他语气平和,像在介绍某件新制的仪器,“若我死,此盒内机关会即刻锁死引爆通道。届时八库齐炸,此地——”
他顿了顿,微笑道:“将化为直径五里的火山口。”
孙尚香握剑逼近一步。
“那便同归于尽。”
司马昭看着她。
看着她左肩淋漓的鲜血,看着她剑刃上累累的缺口,看着她腕间那枚红绳系着的碧玉。
他忽然笑了。
不是胜券在握的笑,而是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叹息:
“你不会和我同归于尽的。”他向前一步,“陈远还在洛阳等你。”
孙尚香剑尖指着他咽喉,纹丝不动。
“接住。”司马昭将铜盒轻轻抛向她,“内有解法。你与我不同,你尚有归处。”
铜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孙尚香下意识收剑,双手接住。
就在这一瞬——!
司马昭后仰翻身,撞开后窗!
窗外是悬崖,万丈深渊,雾海翻涌。
但崖边垂着一道拇指粗的钢索,另一端斜斜通往对面山崖,隐没在硫磺蒸汽中。
他双手扣上滑索铁扣,回首,最后看了孙尚香一眼。
灯火映照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眼底却掠过一丝无人能解的复杂。
“孙夫人。”他的声音被山风撕碎,却依旧清晰,“代我转告陈远——海上再见。”
钢索震颤,那道黑色的身影如蝙蝠滑入雾海,转瞬消失。
孙尚香冲至窗边,只来得及看见对面山崖一道黑影落地,随即没入密林。
她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指节发白。
身后,沙漏最后一粒沙坠落。
嗡——!!
铜盒在她掌心剧烈震颤,红色按钮熄灭,一枚绿色指示灯跳起。
机关,停止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已沉默的铜盒,看着盒盖上阴刻的蛇纹,看着下方一行蝇头小楷:
“开元武定六年,司马昭制于阿苏山神宫。”
剑刃上那枚缺口,在灯下冷如残月。
远处雾海,滑索空荡摇晃,已无那人踪影。
只有一句“海上再见”,在硫磺热风中渐渐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