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华姝,眸光复杂难言。
“你信我吗?”她问道。
同样三个字,比方才更轻。
华姝与她对视。
晨光从帐帘缝隙漏入,落在两人之间。
“医者信药。”华姝说,“也信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如常,却添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信你。”
帐内寂静。
赵云握紧枪杆,终究没有再开口。
孙尚香垂下眼帘,片刻,抬手在鹰嘴谷位置重重点下:
“部署照此执行。各军今夜子时前完成调动。明日午后,收网。”
她顿了顿,补充:
“华姝若损一毫,本帅自向陛下谢罪。”
后半句很低,几不可闻。
华姝听见了。
她没有应答,只是将袖中药方折好,放入怀中。
午后,电令发往洛阳。
译电兵将回电呈上时,孙尚香独自在帐内。
她展开电报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可。”
“华姝若有损,卿提头来见。”
孙尚香看着那行字,许久未动。
帐外传来华姝与医官核对药材清单的声音,平稳从容,与平日无异。
她轻轻笑了一下,将那纸电文折起,收进贴身内袋——与云岚那包已吃完的桂花糕油纸放在一处。
“他还是最紧张你。”
声音很轻,被帐外海风吹散。
无人应答。
十月十四,黄昏。
鹰嘴谷南侧入口,三百顶白色医疗帐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
最大的那顶帐篷顶上,青底红十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华姝站在药车前,亲手清点最后一箱解药。
她换了身素净医官服,外罩防尘半臂,袖口扎紧。
指尖划过锡铁箱边缘,冰凉。
“华夫人,伤员已全部安置。”助手低声道。
她点头,目光掠过谷口两侧苍茫山林。
暮鸦归巢,落叶簌簌,一切平静如常。
但她知道,那山林深处,五千双眼睛正透过枝叶缝隙,盯着这片看似毫无防备的营地。
她也知道,某些更危险的眼睛,正在更远的山坡上,同样盯着这里。
三里外,密林边缘。
司马昭的心腹大将韩雄放下手中西洋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身侧,数十名倭军斥候俯伏待命。
更后方,三千精兵已褪去伪装的火绳枪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寒光。
“果然是那女人。”韩雄低语,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绵竹的账,今日该算一算了。”
他抬手。
“传令,夜袭敌医疗营地。要快,要狠,一个活口不留。天亮前,我要看见那面红十字旗烧成灰。”
斥候如鬼魅般没入山林。
韩雄再次举起远镜,镜片里,那道青色身影正俯身查看伤员,浑然不觉即将倾覆的死亡。
“司马大将军说得对。”他放下远镜,冷笑道,“有些饵,明知道是饵,也舍不得放过。”
暮色四合。
鹰嘴谷口,医疗营地的灯火次第亮起,如黑夜汪洋中一叶孤舟。
远处山林,伏兵屏息。
更远处,韩雄的刀已出鞘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