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华姝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周围所有人,包括华姝自己,都微微一惊。
“辛苦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目光落在她刚才漱口用的还剩半碗清水的粗陶碗上,又看向她微微干燥的嘴唇。
华姝轻轻摇头:“此乃医者本分。”
她想起身,许是跪得太久,又兼疲惫,身形晃了一下。
陈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在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突兀。
华姝站稳,收回手臂,低垂眼帘:“谢陛下。”
陈远也收回了手。
他目光扫过帐篷内其他敬畏地看着他们的伤员和医官,重新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宜嫔医者仁心,朕心甚慰。所需药材、人手,可直报朕处,务必全力救治伤员。”
他顿了顿,转向华姝,声音柔和,“你……也当顾惜己身。”
“臣妾遵旨。”华姝恭敬应道。
陈远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视察其他帐篷。
只是离开时,他的脚步似乎比来时略缓。
目光也曾再次掠过,那个已经空了的粗陶碗和铜盆。
帐篷内重新忙碌起来。
……
剑阁,晋军地下指挥中枢。
空气混浊,弥漫着泥土、汗水和淡淡的血腥气。
墙壁在持续不断的遥远炮击震动下,簌簌落灰。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剑阁关墙的模型已经布满了代表破损的红色标记。
尤其在面对开元军主攻方向的西段。
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标志,几乎将关墙模型一分为二。
司马懿坐在主位,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愈发灰败,但腰背依旧挺直。
他刚从成都星夜兼程赶来,龙袍下摆还沾着沿途的尘土。
司马昭侍立一旁,同样面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但眼神锐利如故,正用一根细杆指着沙盘。
“……持续七日的饱和炮击,西段关墙主体结构已遭重创,多处暗堡、箭楼被毁。儿臣估算,以其炮火强度,最多再支撑三到五日,必会崩塌。”
司马昭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届时,开元重甲步兵可沿缺口蜂拥而入,我军纵然在关内层层设防,在对方绝对火力优势和兵力优势下,巷战消耗于我极为不利。”
司马懿闭着眼,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扶手:“昭儿,你有何策?”
“放弃西段。”司马昭语出惊人,细杆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主动后撤至第二道‘铁蒺藜’防线。同时,秘密抽调西段部分守军,加强东段和侧翼。
开元攻破西段缺口,必以为得计,大军涌入。我们则在‘铁蒺藜’防线利用复杂地形和预设火力点,层层阻击,消耗其有生力量。
同时,派出精锐‘飞猿’部队,沿早已探明的山间密道,迂回至其炮兵阵地侧后,再次发动奇袭,力争摧毁其剩余重炮。
待其攻势受挫,主力疲惫困于关内巷战时,东西两段守军可伺机反击,截断其退路,或可重创甚至围歼其先头部队。”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以空间换时间,以局部放弃换取整体主动。否则,死守濒临破碎的西段关墙,只是将精锐填进无底洞,一旦城墙彻底崩塌,我军士气恐瞬间崩溃。”
“放弃?”
司马懿缓缓睁开眼,昏黄的眼珠盯着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