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霎时一静,随即嗡声四起。
庞统无视左右目光,昂首朗声,一条条罪状如冰冷的匕首,直刺而出:
“其一,专权跋扈!丞相开府治事,军政财赋,一手独揽。任免官吏,不奏陛下。调拨粮秣,不问有司。长史杨仪,不过丞相府一属吏,竟可凭一纸手令,截留运往东三郡之军粮三千石,转拨格物工坊!此乃目无君上,僭越权柄!”
“其二,耗费国帑,穷兵黩武!”
庞统语速加快,带着痛心疾首的激愤。
“去岁国库岁入,粮四百七十万斛,钱帛不计。然据度支曹密报,仅火器工坊、神机新军两项,便耗去粮两百余万,钱帛更巨!蜀锦之利,盐铁之税,尽填其中!百姓困顿,军中旧部粮饷屡欠,而工坊内精铁堆积如山,此非剥民膏血以饲奇技淫巧耶?”
“其三,苛待功臣旧部!”
庞统声音陡然拔高,转向武将行列中那些面色沉郁的荆州面孔。
“荆州将士,随陛下辗转南北,功勋卓著。解甲者,田亩被侵;伤残者,抚恤克扣;现役者,甲胄兵器老旧不堪!而丞相亲辖之神机营,兵卒全身铁甲,火铳精良,粮饷足额!同为大汉将士,何以厚此薄彼至此?岂不令忠臣义士心寒!”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益州籍的官员,抛出最后的重击:
“其四,用人唯亲,排挤贤良!丞相府署官,十之七八乃荆襄旧人。益州俊杰,多遭压制。严查考绩,动辄罢黜本土良吏,美其名曰革新吏治,实则党同伐异!如此行事,益州士民,何日可真心归附?此乃动摇国本之祸!”
“庞士元!你血口喷人!”
杨仪气得脸色发白,冲出班列,指着庞统的手都在发抖。
“丞相夙兴夜寐,所为皆是为了抗衡北元!火器若不精进,难道靠血肉之躯去挡陈远的铁骑火炮吗?粮饷调配,皆有账目可查,何来截留之说!荆州旧部待遇,陛下早有优抚诏令,执行有差,乃地方官吏之过,焉能归咎丞相!”
“地方官吏?”
益州籍的镇北将军吴懿冷笑一声,出列道。
“杨长史所说的地方官吏,怕不是也被你荆襄人士换得差不多了吧?我麾下益州子弟,连年征战,死伤枕藉,如今却连足额兵甲都配不齐!反倒要看着资源源源不断送入丞相直辖的新军营!这叫执行有差?这叫本末倒置!”
“吴将军此言差矣!”谏议大夫费祎急急辩驳,“北元势大,非革新技术、练就新军不可敌!此乃存亡之道,忍一时之痛,是为长久之计!丞相统筹全局,自有轻重缓急……”
“好一个轻重缓急!”李严打断费祎,语调阴阳,“忍的是我等益州士卒之痛,缓的是我等本土官吏之前程,重的自然是丞相手中权柄,急的当然是荆襄集团之利益!费大夫,你也是荆州人,自然帮着说话!”
“你……李正方!朝堂之上,岂可妄言地域,挑拨离间!”董和怒斥。
“是不是离间,众人心中有杆秤!”庞统身边一名益州籍御史大声道。“我只问,去岁南中赈灾款项被挪用三成填补工坊亏空,致使瘟疫未能及时遏制,死者数千,此事丞相府作何解释?这难道也是‘存亡之道’?”
“那是因北元细作破坏铁路,军械运输急需……”
“够了!”
一声沉闷的低吼,并非来自御座,而是来自武将班列前排。
众人望去,只见张飞环眼圆瞪,胸膛起伏,他身旁属于关羽的位置空着。
但周仓、廖化等数名关羽麾下核心将领,皆面色铁青,紧握拳头,沉默地站在那里。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