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格物院一间偏厅。
司马昭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学徒布衣,伤势已由医学院精心处理。
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澈,姿态谦卑。
诸葛玥站在他面前,一身利落的技术官服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惯常的冷淡与审视。
她得到密令,心情复杂。
眼前这人,是叛逃而来的敌国余孽,是陛下要求重点监视的对象,却也是一个被标注为“格物奇才”的学子。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学习基础机械原理与制图。”诸葛玥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格物之道,首重踏实严谨,最忌好高骛远、心术不正。你可明白?”
司马昭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
“弟子明白。能得先生教导,是昭之幸。定当日夜勤勉,不负陛下与先生期望。”
他抬起头,眼中那份对知识的渴望格外明亮,几乎冲淡了身上的病容与落魄。
诸葛玥静静看了他片刻,心中戒备未减,却也不得不承认。
这眼神,与她当年痴迷于器械图纸时,确有几分相似。
司马昭踏入格物院,便如一滴水汇入了沸腾的油锅——
不,是如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铁,投进了最炽热的熔炉。
他展现出的天赋,令所有暗中观察者,包括最初心存戒备的诸葛玥,都感到了实实在在的震撼。
基础机械原理图册,寻常学徒需月余方能理清的传动、杠杆、齿轮系统。
他仅用三日,便能在沙盘上精准复现,并指出两处教材中过于简化的疏漏。
提问的角度刁钻而精准,直指核心。
第五日,他被允许旁观小型蒸汽机组的运行。
别人看热闹,他看门道。
他盯着气缸活塞往复、阀门启闭的节奏,眼睛一眨不眨,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模拟着曲轴转动。
第七日,在诸葛玥严格的考校下,他已能清晰阐述蒸汽推动、热能转换的基本原理。
甚至对锅炉燃烧效率提升,提出了一个虽显稚嫩却思路新奇的想法。
到了第十五日,经过安全规程的反复考核后。
诸葛玥默许他在资深匠师指导下,尝试独立操作一台教学用的微型蒸汽机。
从点火升压,到调节进气,控制输出,整个过程他虽略显生涩,却异常沉稳,没有犯任何新手常有的错误,一次成功。
当那沉重的飞轮在他的操作下开始均匀转动,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时。
他站在弥漫的水汽与机油味中,脏污的学徒服贴在身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穿透一切疲惫与伤痛的、对力量与规律本身的痴迷。
诸葛玥站在观察台上,手中记录本的边缘被她无意识捏得有些发皱。
她看着下方那个沉浸于机械韵律中的青年,心中那道由命令和疑虑筑起的高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眼神,这种忘我的专注,乃至那份对技术细节近乎苛刻的追问……太像了。
像极了当年在开元工坊里,废寝忘食钻研每一个齿轮参数、每一道冶炼火候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