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内务府的供给,开始变得延迟和短缺。
份例里的银霜炭变成了烟大火弱的劣炭,甚至时常不足数。
冬日御寒的皮毛褥子,薄而扎人。
膳食虽不敢公然克扣太过,却总是不合时宜地凉透,或是寡淡无味。
伺候的宫人也被精简过,只剩两个年弱小宫女和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太监。
做事战战兢兢,生怕惹祸上身。
陈远每月初一、十五,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芷兰院外。
只是这探望,从一开始便蒙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每每御前的人提前透出风声,孙尚香安插在芷兰院的掌事宫女便会领着人急匆匆地涌进来。
她们手脚利落地扫去院中落叶,换上虽不崭新却还算整洁的帘幔。
将劣炭藏起,燃起少许味道清雅的银霜炭,甚至会在华姝苍白的脸上淡淡敷一层胭脂。
“娘娘,”掌事宫女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陛下问起,您该知道如何回话。
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得陛下动怒,或让贵妃娘娘不悦……
这深宫里头,磕着碰着,或者吃食上出了什么差错,伤及龙胎,可就谁也担待不起了。”
华姝的手下意识地护住隆起的腹部,指尖冰凉。
她看着宫女眼中那抹毫不掩饰的威胁,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可以忍受寒冷、克扣和轻视,但她赌不起腹中孩儿的安危。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当陈远迈步进门时,看到的永远是收拾得略显刻板却整齐的院落。
和虽然清瘦,但气色似乎尚可的华姝。
他目光掠过她的腹部,例行公事般地问道:“胎动可好?太医今日来请过脉了么?”
华姝依着事先被教导好的说辞,声音平稳无波:
“回陛下,一切都好,胎动安稳。太医刚走不久,也说无恙。谢陛下关心。”
陈远似乎并未察觉那平静下的暗流,或是察觉了却无意深究。
他有时会放下些珍稀药材,嘱咐一句:
“朕带来的药材,记得让太医斟酌使用,好好将养。”
停留的时间,精准地控制在半柱香之内,便转身离去。
临走前,他常会瞥一眼垂首恭立的掌事宫女,淡声叮嘱:
“宜嫔身怀龙裔,至关重要。尔等务必悉心伺候,若有半点差池,朕唯你是问。”
宫女伏地,连声应诺:“奴婢谨记,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圣恩。”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那道离去的背影。
方才那点勉强营造出的“常态”瞬间抽离,炭火被撤走,胭脂被要求洗净,院子重归清冷。
华姝独自站在逐渐黯淡的光线里,手仍护着小腹。
只觉得那御赐的药材和天子的叮嘱,飘渺得像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
醒来后,唯有掌事宫女冰冷审视的目光,和周身切实的寒意,才是她必须面对的真实。
她沉默地走回内室,指尖划过微凉的书页。
只有在这些泛黄的医典,和悄然前来求诊的低微宫人信赖的目光里。
她才能汲取到一丝真实的暖意,和继续守护腹中生命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