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姝入宫后的第三日,太医院奉旨齐聚清凉殿会诊。
殿内药气弥漫,却压不住暗涌的紧绷。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轮番诊脉,眉头越锁越深,最终目光齐齐投向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华佗。
院正硬着头皮上前,对御座上面无表情的陈远躬身:
“陛下,婉嫔脉象……雄健异常,胎气稳固远超常理,且母体根基似被一股霸道药力强行催发过,此等情形……实属罕见。”
陈远指尖敲在扶手上,一声闷响:“说清楚。”
华佗缓缓出列,自怀中取出一卷色泽古旧、边缘残破的羊皮,双手奉上。
羊皮卷展开,字迹已然模糊,却仍可辨其惊心之处——
“此乃《青囊经》残卷所载‘金刚大力丸’古方。”
华佗声音苍老而平静,每个字却重若千钧。
“其性至阳至烈,本用于续接武者断绝之经脉。然……若遇‘天命阻塞’、生机将绝之人服之,可强行冲开一线生机。
代价是……服药者神智必被药性灼烧,陷入混沌狂乱,言行皆不由己。
老朽当日……只取微量入药,未料陛下体内阻塞之深,与药性激变若此……”
殿内死寂。
“天命阻塞”四字,如冰锥刺入每个人耳中。
结合皇帝先前呕血昏迷、嗣兴殿百般无果的隐秘,一切都有了残酷的注解。
不是皇后贵妃不行,亦非陛下薄情,而是冥冥中有道“关锁”,硬生生绝了皇室正统血脉的路!
华姝那夜,竟是在这种情形下……
陈远盯着那残卷,又看向华佗坦然却悲悯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屏风后隐约的、华姝静坐的身影上。
他下颌线条绷紧,半晌,挥手:“朕知道了。此事,不得外传一字。”
然而,“婉嫔以虎狼之药助孕”、“龙胎来历不正”的流言,仍如毒藤般悄然爬满了上京的墙垣。
朝堂之上,风暴骤起。
以几位古板老臣为首的清流,愤然出列,唾沫横飞:
“陛下!华氏女以诡药惑乱君心,僭越宫闱,其胎焉知不是药力所催妖异?岂可混淆天家血脉!请陛下严惩华佗,将华氏驱离宫廷,以正视听!”
另一派较为务实的官员则持相反意见:
“荒谬!华佗神医之名天下皆知,救命在前,续嗣在后,功莫大焉!华氏怀的既是龙种,便是天意!当务之急是保全皇嗣,母凭子贵,给予名分,安定人心!”
“妖女祸国!”
“皇嗣为重!”
龙椅之上,陈远一语不发。
他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眼底布满血丝,案头堆满了各方密报与太医记录。
一边是云岚憔悴却强撑镇定的脸,是孙尚香眼中熄灭的火焰和彻夜未散的酒气。
另一边是华姝沉默的侧影,是她腹中那唯一证明了“天命可破”的脉动,还有华佗那句沉甸甸的“稚子何辜”。
他是丈夫,是君王,也是一个被天命和责任架上烈火炙烤的男人。
第七日,大朝会。
陈远踏上帝阶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不同以往的、近乎凝固的威压。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潭般的疲惫与决断。
“宣旨。”声音不大,却斩断了所有窃窃私语。
内侍监展开明黄绢帛,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华氏姝,秉性温良,于朕危难之际,施援手,续血脉,功在社稷。今正式册封为‘宜嫔’,赐居长春宫,享妃例份例,静心养胎,一应起居由太医院精心照料,不得有误。”
“二、皇后云氏,贵妃孙氏,夙夜操劳,辅佐朕躬,德仪后宫,劳苦功高。特旨:双倍其俸,加赐汤沐邑。自即日起,可见君不拜,享超品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