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压抑至极的颤抖和深不见底的苦涩。
“她是医女,救了陛下的命,也……阴差阳错续了陛下的血脉。
那是陛下的孩子,是这江山的根。再屈,再辱,再痛……”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一片近乎残忍的冷静。
“他是君王。君王,不能无后。江山,需要继承人。我们……不只是他的女人,更是这开元朝的皇后与贵妃。”
孙尚香怔怔地看着云岚,看着她眼中那深藏的痛楚与不容动摇的理智。
狂怒的火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夹杂着砂石狠狠浇下,嗤嗤作响,灼痛却无力。
“哐当。”宝剑终于脱手落地。
孙尚香踉跄后退,背靠着冰冷的门框,缓缓滑坐在地。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华贵的衣料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一年……我们一年……不如她一夜……”
她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像是要把心肝都呕出来。
云岚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将她紧紧抱住。
两个尊荣无比的女人,在空旷的殿门前,相拥着无声颤抖。
云岚的下唇已被自己咬破,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却感觉不到痛。
当夜,皇后宫中悄然置了一席简单的酒菜,屏退了所有人。
云岚与孙尚香相对而坐,没有宫妆华服,只有素颜与疲惫。
她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烈酒,谁也不说话。
直到孙尚香醉眼朦胧,猛地将酒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她指着清凉殿的方向,笑得比哭还难看:
“岚姐姐……我恨……我恨我不能像战场上那样,明刀明枪抢回我要的!我更恨……恨这肚子不争气!恨这天意弄人!”
云岚静静饮尽杯中残酒,喉间火烧火燎。
她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争气的,或许不只是肚子……香妹,从今往后,这宫里,不再只是你我了。
他是君王,将来……或许还会有更多‘不得已’。
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得更稳,让谁也不敢动摇你的宸烈之位,我的中宫之尊。至于心……”
她惨然一笑,“或许从坐上这位置那天起,有些东西,就该学着锁起来了。”
孙尚香怔住,望着云岚眼中那片深沉的、她从未见过的寂灭般的冷静。
一股寒意替代了醉意,爬上了脊背。
清凉殿内,华姝额上的伤已被妥善处理。
她躺在陌生的锦榻上,手轻轻覆在小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爷爷已被安置去太医署,陛下……未曾再来。
她知道,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她已卷入了另一个世界无声的战争。
这里没有草药银针,只有人心与权柄的搏杀。
而她的武器,只剩下腹中这块骨血,和那夜暴雨中,一点冰凉的真心。
前路茫茫,但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