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已从御座上急步冲下,停在数尺之外。
他看着被华佗颤巍巍扶住、额上鲜血淋漓却仍固执挺直脊背的华姝,再看那跌落在光洁地砖上、红梅白雪般的绢帕。
最后,目光死死定格在她那无法作假的孕腹之上……
所有的暴怒、被欺瞒的耻辱、对复杂局面的懊恼。
在这女子以死明志的决绝,以及那确凿无疑的皇家血脉证据面前,被撞得粉碎。
这不是宫闱算计,而是一道阴差阳错、关乎生死与传承的难题。
裹挟着长者之托、女子之贞,以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沉甸甸地压到了他的面前。
华佗老泪纵横,扶着孙女缓缓跪倒,以额触地:
“陛下……老朽别无他求,但凭陛下圣裁。只求……念及一丝旧情与这未降世的生命。”
殿内静极,只有华姝压抑的痛楚呼吸与老人沉重的喘息。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陈远立于这跪地的祖孙面前,如同立于一道骤然劈开平静生活的裂隙之畔。
一边是皇室尊严与后宫平衡,另一边是清白女子与自己的亲生骨肉。
空气凝固,他那握紧的拳,松了又紧,终究未能吐出任何一个字来。
陈远的目光死死锁在华姝那张苍白的脸上,额角的鲜血还在缓缓下淌,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
某些被药力与暴雨掩埋的碎片,在这一刻猝然刺破迷雾——
冰凉却柔软的触感,竭力渡来的清冽气息,雨声中那声模糊的呢喃,还有醒来时枕边陌生的药香……
“那夜……”他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握在剑柄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梦?”
华姝抬起头,血污与泪水混在一起,眼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决然:
“陛下服下烈药,阳火焚身,神志昏聩,妾身……别无他法。”
她每说一字,气息便弱一分,唯有捧着白绢的手,稳得惊人。
“哐当!”
陈远腰间佩剑竟脱手坠落,砸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刺耳的锐响。
他向前踉跄一步,猛地俯身,一把抓住华姝细瘦的手臂,将她从地上半提起来,双目赤红:
“你为何不说?!为何留下那封信就走?!”
华佗在旁老躯一震,欲言又止,终究化作一声长叹。
华姝疼得蹙眉,却仍直视着他:
“妾身一介草民,侥幸救驾,已属逾矩。留下,徒增陛下烦扰,更令皇后、贵妃娘娘难堪。妾身只愿陛下安康,血脉得续,余愿足矣。”
她看向自己的小腹,声音终于泄露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若非……胎儿渐大,恐掩不住,妾身绝不会来。”
陈远如遭雷击,抓着她手臂的力道缓缓松开。
他环视这偏殿,炉火,御座,跪地的神医,还有眼前这青衣染血、腹怀他子的女子。
帝王心术,权衡利害,顷刻间翻涌不息。
耻辱有之,恼怒有之。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夜模糊温存的复杂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