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艘战舰封锁了台伯河。
船挨着船,炮挨着炮,从河口一直排到转弯处,水面上黑压压一片,连河水都看不见了。
桨叶收起来,帆也收了,船身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像一群蛰伏的巨兽。
炮手们站在船舷边,手按着炮闩,等着。
旗手站在船尾,手里攥着信号旗,风把旗吹得啪啪响。没有人说话。
五万精兵列阵罗马城下。
枪刺如林,旗帜如云,从城墙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坡上,一眼望不到头。
前排是火枪手,蹲着,枪托抵在肩上,枪口对着城墙。
中排站着,枪口从前面人的肩膀上方探出去。
后排也站着,枪口朝天,等着前排倒下就补上。
刀盾兵站在火枪手两侧,盾牌举着,刀架在盾牌上,刀刃朝外。
骑兵在最后面,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马蹄铁磕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张辽骑在马上,眼睛眯着,望着那座城。
陈远站在阵前的高坡上,举起望远镜。
那座城,他来过。
上一次来,是败退。
那时候城门紧闭,城头全是敌人,炮口对着他。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看着那扇门关死,看着自己的旗被砍倒。
他记得那天的风,跟今天一样凉。
城墙还是那么高,那么厚。
灰白色的石头一块叠一块,缝里填着灰浆,灰浆干了,硬得像铁。
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摸上去烫手。
垛口后面的炮口黑洞洞的,一排一排的,数不清有多少。
炮手站在炮后面,手举着火把,火苗在风里晃,烟熏黑了他们的脸。
城门是铁的,包着铜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铜钉在阳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
门环是铁铸的,有脸盆那么大,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远看着那扇门。
上一次,他就站在这扇门前。
炮弹打在门上,只留下一个个白印子。
他的人死在门下,死在护城河里,死在城墙根下,一层叠一层,血把地都染红了。
他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门关上,看着它把他的人关在门外,一个一个地杀死。
他放下望远镜。
“不怕了。”他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身后传来铁轮子碾地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慢吞吞的,像老牛拉破车,又像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拖着走。
士兵们回头,看见那东西从坡下推上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坚推着它,满手油污,脸也被烟熏黑了,只剩两只眼睛是白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力,肩膀顶着铁壳子,腿蹬着地,青筋暴起。
旁边还有两个徒弟帮着推,三个人推着那铁疙瘩,汗珠子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铁壳子,铁轮子,铁炮管。
浑身漆黑,不是漆的黑,是铁的底色,被烟熏火燎出来的黑,黑得发亮。
轮子有半人高,辐条是铁铸的,一根一根的,比手臂还粗。
轮缘包着一圈铁皮,碾在石头上,嘎嘎响,石头被碾碎,白粉末飞起来。
炮管从正面伸出来,粗得像树干,黑洞洞的,对着城门。
炮管上还有几道箍,铁箍,箍得紧紧的,怕炸膛。
炮口是圆的,能塞进一个拳头。
头顶有一根烟囱,细一些,矮一些,烟从里面喷出来,一股一股的,像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