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阿拉伯海后,天就不对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海还是那片海,但导航官盯着罗盘看了一天,脸色越来越白。
他把海图翻来覆去地看,用尺子量,用圆规画,量了画,画了量。
最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了?”陈远问道。
导航官把海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应该的位置,又点了点船队实际的位置。
两个点差了一大截,中间隔着一片空白。
“陛下,洋流不对。海图上标的流向是往西,实际是往西南。咱们偏了,偏了很多。”
陆逊蹲在甲板上,把手伸进海里试了试,又捞起一把海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站起来,眉头皱着。
“可能是风暴把洋流方向改了,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孙尚香替他说了:“也可能林牧在航道上做了手脚。”
连续三天,看不见陆地,看不见鸟,连鱼都没有。
海是灰蓝色的,天是灰白色的,交界处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船队在原地打转,帆吃不到风,桨划不动水,像被困在镜子里。
士兵们开始恐慌。
有人跪在甲板上,对着天磕头,嘴里念叨着家乡的神佛。
有人蹲在船舷边,望着那片一成不变的海发呆,一蹲就是一整天。
有人说这是被诅咒的海,进了就出不去。
没人反驳,因为谁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陈远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海。
从早站到晚,从晚站到早。
风停了,帆垂着,旗帜耷拉在旗杆上,像睡着了。
他的袍角被露水打湿,贴在腿上,他也没动。
孙尚香走过来。
她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海。
“将士们需要您。”她忽然说道。
陈远转头看她。
她的嘴唇干裂,眼睛熬红了,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插在甲板上的一把刀。
“走吧。”她说道。
陈远跟着她走到甲板中央。
那里站着几百个士兵,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他们看见陈远,有人站起来,有人还蹲着,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远站在高处,望着他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朕也怕。”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怕回不去,怕见不到想见的人,怕这片海真的没有尽头。”
没有人说话。
“但朕知道,这片海的尽头有陆地。有敌人,有咱们要打完的仗。”他顿了顿,“怕归怕,船不能停。”
风忽然起来了。
很小,很轻,像谁叹了口气。
帆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第四天清晨,瞭望哨喊起来:“海面上有东西!”
王坚趴在船舷上,用钩子捞起一块碎木板。
木板烧焦了一半,边缘有弹孔,焦黑的木头泡在水里,发出一股糊味。
他把木板翻过来,手指摸着弹孔的边缘,忽然抬头。
“是林牧军的船。咱们的炮打不出这种孔。”他的声音很亮,像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这附近打过仗,有人在跟林牧作对。”
陈远接过木板,看了很久。
他转身下令:“改变航向,顺着碎片漂来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