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了不多时，众人脚下便落了地。
这儿挨着莽苍山阴面，天一下子就暗透了——不是寻常的阴天，是那种沉得发灰的黑，压得人胸口发闷。风刮过来跟冰刀子似的，裹着股冲鼻子的腐腥气，还混着甜腻腻的腥，吸一口，肺里就发紧，凉意顺着气管往下钻，连指尖都麻了。
眼前哪儿有半分活气？
全是荒坟。一座叠着一座，挤得密密麻麻。破碑歪歪扭扭扎在乱草里，字被风雨蚀得模糊，碑身上爬着墨色的藤蔓——藤蔓的须子钻进碑缝，像活物在里头拱，啃那些残字。几棵枯柏站在坟堆间，枝干拧得跟鬼爪似的，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些灰白破布，还有几缕干枯的头发。风一吹，簌簌响。不是草木的轻响，倒像是人在低声啜泣，细细的，若有若无。
地上裂得全是缝。黑褐色的尸气顺着缝往外冒，丝丝缕缕，跟活蛇似的缠在脚踝上，凉得刺骨。这儿连只蚂蚁都见不着，连乱草都长得歪歪扭扭，叶子泛着黑，一碰就碎成灰，散得一地都是。
谷辰的巢穴入口，就藏在最大那座荒坟后头。
洞口被墨绿的藤蔓遮得严严实实。
那藤蔓怪得出奇——白天也缩着叶子，叶尖泛着暗红，摸上去黏手，还带着倒刺。稍一用力，就会渗出暗红的汁液，滴在地上，“嗒”一声，泥土瞬间就被蚀出个小黑坑，坑里冒着细细的黑烟。
洞口的石头是青黑色的，亮得发滑，跟常年泡在血里似的。石缝里渗着黏糊糊的暗黄汁液。洞口飘着层淡得快看不见的黑雾，雾里隐约有细小的尸影在晃——方才远处有只野雀误闯进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化作一滩血水，渗进土里，连根羽毛都没留下。
洞口两侧的土坡上，插着十几根白骨幡。幡面是灰黑色的，风一吹，幡角猎猎响，幡上画着的尸魔纹路隐隐发光，映得周围的荒坟都透着青气。偶尔还能听见幡下传来细碎的呜咽声，说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赵玄机走上前，蹲下身摸了摸洞口的石头。指尖刚碰到，就猛地缩了回来——指腹上沾了点暗黄汁液，瞬间就泛了黑。他沉声开口:“就是这儿。当年长眉祖师封印谷辰的地方，这阴寒劲儿，半点没减。连石头都被尸气蚀透了。”
“师兄，别跟它耗着，这次我来打先锋！”
周轻云刚得了青索剑，正是锐气盛的时候。话音没落，她已经攥紧了剑柄——青莹莹的剑光隐隐冒出来。抬手一挥，一道剑气就砍断了洞口的藤蔓。藤蔓被砍断的地方，竟渗出暗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往下淌，还发出“滋滋”的怪响，像是在哀嚎。
不等众人应声，她已经率先钻进了洞里。赵玄机等人不敢耽搁，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就壁上嵌着的几具骷髅能照点光——骷髅眼眶里燃着幽幽的碧火，忽明忽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有的影子竟像是在自己动，跟活物似的，看着格外瘆人。骷髅不是随意嵌着的，是按玄阴阵的方位排列的，每具骷髅的脖颈上都缠着发黑的尸丝。尸丝顺着石壁往下垂，沾着黏腻的黑水，一碰到就会发出“滋滋”的轻响，冒出细小的黑烟。偶尔有尸丝掉在地上，会像蛇一样慢慢蠕动，缠向人的脚踝。
脚下是向下斜的石阶。
石阶上布满了暗绿色的毒苔，踩上去又湿又滑。黏腻腻的东西沾在鞋底，抬脚都费劲，每一步都得用劲才能拔起来。偶尔还能踩到细碎的白骨——“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像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在甬道里荡来荡去，久久不散。
空气里的味儿更冲了。尸臭混着血腥，还有股甜腻的腥气，呛得人直想咳嗽。偏得憋着不敢出声——一喘气，就觉得有细小的东西钻进喉咙，凉丝丝的，顺着气管往下爬。甬道两侧的石壁被尸气蚀得坑坑洼洼，上面刻着狰狞的尸魔浮雕。浮雕的缝隙里嵌着凝固的黑血，有的地方还在微微渗着寒气。手往石壁上一贴，能冻得人指尖发麻，甚至能感觉到石壁在微微跳动，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蠕动。
越往里头走越冷。呼气都能看见白气，那白气飘到半空，就会被周围的尸气染成灰黑色，慢慢消散。
甬道两边时不时能看见破破烂烂的棺木。棺木大多已经腐朽，棺盖翻落在一旁，里面的尸骨散落出来。有的骨头上还沾着暗红的血印子，甚至有几根骨头在微微颤动，像是还在挣扎。有的棺木里还躺着半腐的尸体——皮肤发黑发胀，指甲长得老长，嵌进棺木里，偶尔会动一下手指。
头顶的钟乳石倒垂着，跟野兽的獠牙似的。浑浊的黑水顺着石尖往下滴，“滴答、滴答”，滴在地面的石槽里。槽里的黑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泛着泡泡，泡泡破裂的时候冒出细小的黑烟。黑烟里还有细小的尸虫在扭动，爬出来，顺着石槽往四处爬，碰到骨头就会钻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拐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就宽了——
竟是一间阴森森的石室。
石室的地面是青石板铺就的，石板缝里渗着黑红色的汁液，踩上去黏腻发滑。走一步，就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印里的汁液会慢慢冒出来，像是在呼吸，一鼓一鼓的。角落里堆着十几具完整的骸骨，骸骨身上还穿着残破的道袍，道袍上沾着黑血。有的骸骨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深深嵌进石板缝里，像是临死前还在拼命挣扎。更诡异的是，有几具骸骨的眼眶里也燃着微弱的碧火，跟壁上的骷髅一样，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盯着来人。
石室正中间，立着一根粗得要两人合抱的玄铁柱。
柱子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是千年尸气蚀出来的痕迹，纹路里还嵌着细小的骨渣，白森森的。上面缠着火红的火云链，链身上的符文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的红光。链身时不时会渗出火星，落在石板上，能燃起细小的阴火——那阴火是青黑色的，烧起来没有温度，反而更冷，瞬间又熄灭，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印记。
铁链底下，垂着头立着一具尸身。
枯瘦得跟柴棍似的，皮肤是青黑色的，布满了裂纹，裂纹里渗着黑血。黑血滴在地上，会瞬间凝固成黑色的硬块。周身裹着一层黑雾，黑雾里时不时有细小的尸影闪过——那是被他吸尽生魂的冤魂，偶尔会传来细碎的呜咽声，混着风的声音，分不清来源。
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甲发黑，长得能拖到地上。指甲缝里嵌着干枯的血肉，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刮过玄铁柱，发出“滋滋”的怪响。眼睛闭着，可眼缝里会渗出淡淡的碧火，一跳一跳的。那股子凶戾劲儿，不是扑面而来，是像藤蔓一样，慢慢缠在人身上，越收越紧，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得放轻——稍微动一下，就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