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米深,边缘整齐,锄头的木柄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差点断成两截。
断攥着快散架的锄柄,站在坑边,一动不动。
“哎呀我滴个乖乖!”老栓叔从那边蹿过来了。
他扔下自己的锄头,踩着泥巴跑过来,冲着断就是一通骂。
方言,庆阳腔,语速极快,刑山站在田埂上一个字都没听懂。
大意应该是在问这年轻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翻个地跟砸炮弹似的,把人家的田都给刨废了。
断站在那挨骂,金色竖瞳直直的盯着脚下那个坑。
老栓叔骂了大概半分钟,嗓子都哑了,喘了两口气,骂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断手里快散架的锄头,叹了口气。
“你这娃,力气大的跟牛一样。”老栓叔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种地又不是打架,你使那么大劲干啥?”
老栓叔伸手把断手里的烂锄头拿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扔到一边。
转身走了两步,把自己那把锄头拎过来,塞到断手里。
“来,我教你。”老栓叔站到断身后,伸手握住断的手腕。
断的手腕比他的大一圈,老栓叔的手指勉强能合拢。
“别用胳膊。”老栓叔拍了拍断的腰,“用这儿。”
“腰沉下去,胯转过来,手只管扶着,力气从腰上走。”他拉着断的手臂,比划了一个弧线。
“你看,锄头不是砸下去的,是甩出去的,顺着弧线。”断低头看着老栓叔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金色竖瞳眨了一下。
他照着做了,腰沉,胯转,手臂带着锄头划了一个弧。
锄头落进泥里,这回没炸,泥土翻起来了一块,松松的,只是翻的太深,足有一尺。
“轻点轻点!”老栓叔又拍了他腰一下,“你翻地又不是挖坟,三寸就够了!”
断调整了一下力道。
第二锄,浅了,只刮了一层皮。
第三锄,深了,又把旁边的土拱起来了。
第四锄,歪了,锄头入土角度不对,泥土往左边飞。
老栓叔站在旁边,不停的纠正。
“手腕别僵!”
“脚跟别抬!”
“你看你这一锄下去跟狗刨的似的!”
断不语,只一锄一锄的挥,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下来了,看着这边。
几个地球人靠在锄柄上,嘴角咧着,两个沐阳者战士蹲在田埂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憋的通红。
一个年轻的地球女人捂着嘴,肩膀在抖,然后有人笑出声了。
笑声从田里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此起彼伏,那种温暖的,带着善意的。
一个沐阳者战士笑着喊了一嗓子,铁牙城的方言,大意是说首领你要不还是回去劈柴吧。
断回了他一个眼神,那个战士立刻闭嘴了,但嘴角还是咧着。
老栓叔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拍了拍断的后背,那只手拍在沐阳者的脊背上,声音闷闷的。
“没事,慢慢来。”
“地又不会跑。”断低下头,继续翻。
一锄。
一锄。
一锄。
黄昏的时候,恒星从西边的山脊线上往下沉。
光线从白金色变成橘红色,铺在田地上,泥块的表面反着一层油润的光。
断坐在田埂上,他的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鞋面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黑土,手掌心磨出了两个红印子。
脸上也是泥,额头上,鼻梁上,左边脸颊上糊了一大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看着自己干了一下午的成果。
几畦地。
歪歪扭扭的。
翻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翻了一尺深,有的地方只刮了三寸,沟壑的间距忽宽忽窄,和旁边老栓叔翻的那片工整的田一比,就跟小孩在纸上乱画的线条似的。
断看了很久,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他的脊背微微弓着,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手指上全是干掉的泥巴,指甲缝里塞的满满的。
很累,腰酸,腿软,手掌发麻,肩膀的肌肉泡在一种温吞吞的钝痛里,是活人干活干出来的累。
断看着那几畦歪扭的地,脸上的泥在夕光里变成了暗橘色。
嘴角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比在战场上砍翻一头巨兽的时候,要安静的多,也满足的多。
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走的不急不慢,烟味先到了一步。
刑山叼着烟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陶碗,碗里是清水。
他在断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把一碗水递过去。
断接了,喝了两口。
刑山也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脚边。
两个人坐在那,看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田。
远处的长屋群冒着炊烟,有人在喊吃饭了。
围栏里那三头六足幼崽在哼哼叫,大概也饿了。
“处理完了?”断问。
“嗯。”刑山弹了一下烟灰,“第五批苏醒名单定了,下周放人,还有水渠那边的材料清单要核一下。”
断点了下头,刑山侧过头,看了一眼断脸上的泥。
“你这造型不错。”刑山把烟叼好,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东西。
小铁壶,壶身上有磕碰的痕迹,壶盖用绳子系在壶嘴上,晃晃悠悠的。
断认出来了,战壕里的那壶酒,不过那壶在战场上就喝完了,壶也丢了。
这壶是新的,匠的铁匠铺里出品,造型差不多,壶盖的样式和老的一模一样。
刑山拧开壶盖,往里闻了一下。
“老陈用那个红果子酿的,酸不拉叽的,但能喝,还记得我欠你一壶酒。”
“手艺不行,比真正的酒差远了。”刑山给自己倒了一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恒星沉到了山脊线
田里没人了,锄头插在地头,歪歪扭扭的沟垄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把炊烟的味道送过来,有人在煮东西,闻着像是老陈用红果子和谷物熬的粥。
刑山把烟头摁灭在田埂的泥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