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蓄水池从原来那个浅坑扩建成了三级阶梯式水库，每一级之间用碎石砌出的导流槽连接，河水被引到居住区的时候，过了两道天然沉淀。
老陈的手艺。
窝棚拆了大半，变作泥砖和木料搭起来的长屋，每栋能住二十人，屋顶铺着厚厚的阔叶植物，防水。
一千零二十七个人里头，有四百多个被分配了固定的工种。
种地的，烧砖的，编筐的，看哨的，割草的，喂牲口的。
那群六足食草兽里有三头幼崽在先遣队第二次勘探时跟了回来，岩说留着，观察能不能驯化。
三头幼崽被圈在基地东边一个用木桩围起来的围栏里，每天有人割草喂它们，最小的那头已经会在人靠近时哼哼叫了。
联合议会的会议室设在基地中央那栋最大的长屋里。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张用石板拼成的长桌，四条腿是从山谷里砍来的树干。
桌上铺着一块展平的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山谷、河流、平原、兽群活动区和已勘探区域的边界。
刑山坐在桌子北侧，面前摊着一份用树皮装订的手册，封面写着“基础设施规划草案（第三版）”。
断坐在西侧，斩马刀横在膝盖上，他很少说话，每次开口都直奔要害。
岩坐在东侧，背后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十几块石板，全是他这半个月从先遣队的勘探数据里整理出来的环境档案。
大祭司的虚影悬在长桌上方，暗金色的轮廓比第一天淡了太多，五官看不太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人形光团。
他是技术顾问，过去十七天，他提供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能源利用方案，是他给的，地脉抽取的安全阈值计算，是他给的。
那套能把河水里的微量矿物质提纯成可用工业原料的简易装置图纸，也是他给的。
生态改造的长期规划，从土壤改良到气候预测模型，全是从羽蛇神族几百万年的科技数据库里翻出来的。
他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的翻译成岩和匠能听懂的语言，再由岩记录在石板上，分发给各个工作组。
高强度的输出持续了两个多星期。
“第二期居住区的选址，我建议放在河流下游拐弯处的冲积扇上。”刑山翻开草案第七页，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土质松软，地势平坦，距离水源不超过两百米，而且背靠山体，能挡住西北方向的季风。”
“季风数据还没有。”岩插了一句，“我们只观测了十七天，不够推算风向周期。”
“大祭司？”刑山抬头看向桌上方那团暗金色的光。
“根据恒星辐射角度和大气环流模型推算。”大祭司的声音从光团里传出来，比之前弱了很多，
“这颗星球的自转轴与旧地球非常接近，季风周期大约在三十到三十五个当地日之间交替。”
“西北风会在冷季加强，刑山的选址没问题，但需要在居住区西北侧种植防风林带。”
“本地有没有适合做防风林的树种？”断问。
“山隘两侧崖壁上的紫灰色藤蔓。”大祭司回答，“根系发达，抗风性极强，移栽成活率——”
他停了，暗金色的光团抖了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光团的边缘在剥落，一小片一小片的暗金色碎屑从虚影的轮廓上脱落，飘了两三秒，消失在空气里。
大祭司沉默了大约五秒。
“移栽成活率预估在百分之七十以上。”他把话说完了。
“防风林的事我记下了，下一个议题，供水管网的材料——”刑山翻到下一页。
“停一下。”大祭司打断了他。
长屋里安静下来，暗金色的光团缓缓的降低了高度，从桌面上方两米的位置，落到了大约一米。
“我有些话要说。”
刑山合上了草案，断把刀从膝盖上拿下来立在身边，岩放下炭笔。
“我的灵魂本源在降落时烧掉了大半。”
“过去十七天的工作强度，又消耗了剩余的三分之二。”
“按照当前的衰减速率，我的意识还能维持清醒状态大约四十八个小时。”
“之后，我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变成一团没有思维能力的残余能量。”
风从长屋的门缝里挤进来，吹的桌上那张兽皮地图的边角翘了一下。
“所以我打算做一件事。”大祭司继续说。
“在意识彻底消散之前，我会主动将自我意识融合进天道系统的底层架构里。”
“天道系统目前处于最低功耗的休眠状态，但基础框架还在运转，它需要一个长期驻留的低级维护程序来确保核心数据不会因为长期无人看管而降解。”
“我可以充当这个程序。”
“融合之后，我的个体意识会进入深度休眠，可能永远不会再醒来，但所有羽蛇神族科技数据、历史档案和技术文献，都会以可检索的形式保存在天道系统的数据库里。”
“你们以后需要什么技术，直接向天道终端提交检索请求就行。”
“算是给这个新家的最后一份礼物。”
长屋里的空气沉了下来，刑山低着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草案的封面上摁了一下又松开。
断靠在椅背上，金色竖瞳盯着大祭司的光团，一言不发。
岩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突然，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不行。”所有人看向他。
“数据库存的是死的东西。”
“检索请求能查到的是文献，是图纸，是参数。”
“查不到判断。”
“查不到经验。”
“这些东西不是翻数据库能翻出来的，这是活着的人才有的本事。”
“你想办法活下去。”岩走到桌边，离那团暗金色的光很近。
大祭司沉默了几秒，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转了一下，面朝岩的方向。
“小子。”大祭司用了一个很随意的称呼，跟之前议会上正儿八经的语气完全不同，“你们不需要一个指手画脚的老鬼。”
“而且，那位新生派的女神和她带领的三百万族人，足够你们走上万年。”
岩没松口：“她的数据库和你的不一样，她是战士出身，不是学者，很多技术细节她也不懂。”
“她会学。”大祭司说，“三百万残魂里有工匠，有学者，有医者，有每一个领域的专家，女神不需要自己懂，她只需要把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
“这些事你比谁都清楚。”
“真正的传承不是依赖。”大祭司的声音又轻了一些，碎屑从光团边缘飘落的频率在加快。
“是让后辈有勇气和智慧去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