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系统的主体进入了深度休眠,所有高级功能全部关闭,算力被压缩到了维持方舟结构稳定的最低限度。
岩知道唤醒不了,开关不在他手里,他在找别的东西。
精神力在冻结的信息荒原中摸索,一寸一寸的往前挪,消耗很大。
汗从岩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碑面上。
断在旁边看着,没有出手帮忙,也没有阻止。
刑山想开口问,被断用眼神制止了。
三十秒。
一分钟。
岩的鼻孔里渗出一缕血丝,他咬着牙没松手终于摸到了一个东西。
它藏在终端的公共留言区最底层,加密等级不高,位置隐蔽。
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去找,永远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岩把它拽了出来。
“咔。”碑面发出一声轻响,碑体中央一小块区域亮了。
所有人都停了,推搡的停了,哭泣的停了,窃窃私语的停了,连羽蛇神族的嗡鸣都停了。
从那块石碑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所有人都听出来了,是许也。
“如果我醒不过来。”
声音顿了一下,背景里有风声,还有什么东西在嗡嗡转动的噪音。
“就由你们自己决定去哪,方舟的导航权限对三族高层开放。”
话毕,没了,碑面上亮起来的那一小块区域重新暗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隔几秒闪一下的频率。
草原上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草叶沙沙响,比之前更淡的天穹挂在头顶,陌生紫色的和翠绿色的星光从裂纹的缝隙里透进来。
岩把手从碑面上拿开,退了一步,两条腿在打晃,差点摔倒。
断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岩抬头看了断一眼,断低头看了岩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
每一个字大家都听懂了,许也在进入决战之前,就录好了这条消息,他算到自己可能醒不过来。
“他早就想到了这一步。”刑山低着头,重新长出来的左手攥成了拳头,语气低落。
“嗯。”断应了一声。
沉默持续了几秒。
刑山抬起头,目光从断的脸上移到岩的脸上,再移到远处那些羽蛇神族的虚影上。
三族,人类,沐阳者,羽蛇神族。
在这个方舟里,他们各自有各自的领袖。
人类这边是他,刑山,沐阳者那边是断,羽蛇神族那边……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虚影群中飘下来,落在地面上,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女性轮廓。
人身蛇尾,暗金色的长发垂在腰间,竖瞳里带着千万年沉淀下来的疲惫和戒备。
羽蛇神族的那位女神,她是在方舟中保留着最完整意识的羽蛇残魂,也是她带领族人最终选择了臣服。
三个人站在草地上,互相看着对方,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神”的情况下,面对面。
之前的每一次会面,许也在场,或者在背后操控着一切。
他是棋手,他们是棋子。
棋手走了,棋子得自己下棋了。
“坐吧。”刑山说,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盘着腿。
断也默默坐下,女神犹豫了片刻,蛇尾在草地上盘了两圈,缓缓落座。
三族的领袖,第一次围坐在一起。
三个在劫难中活下来的人,坐在一片草地上,商量着往哪走。
“他说导航权限开放了。”刑山先开口,“但我们连外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新的宇宙。”女神低低的声音猜测,“我们穿过了旧世界的边际,这里的星辰和法则,与我族的记忆完全不同。”
“能活吗?”断问。
“不知道。”她说。
三个人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岩没有坐下。
他重新把手贴回了石碑上,他在寻找导航权限。
许也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导航权限开放了,意味着天道系统的星图模块和方向控制模块对三族高层解锁了。
即使在休眠状态下,这两个模块也应该保留着最低限度的运作能力,否则方舟就是一颗在宇宙里盲飞的子弹。
岩的精神力再次灌入石碑。
这次比刚才轻松一些,公共留言区被唤醒了,顺着它的信息通道往旁边摸,能触碰到相邻的模块。
导航,岩的精神力轻轻一推,穿了过去。
导航模块的数据涌进他的脑海,方舟的当前坐标,速度,姿态,朝向,全以他无法理解的数学模型呈现。
太多了,他消化不了。
岩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复杂的参数,只找一样东西,信号。
方舟在飘,它的被动探测器还在工作,虽然灵敏度降到了最低,但依然在接收着来自外部的任何信号。
岩的精神力顺着往外延伸,大部分方向是空的,纯粹的黑暗和陌生的星光。
而在方舟前进方向的偏左大约十五度的位置,他碰到了一个东西。
微弱,断断续续,一个信号。
它有规律,有节奏,有结构。
岩的手从石碑上缩了回来,后退两步,喘着粗气。
“断。”
断转过头。
“前面有东西。”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指朝天空偏左的方向指了过去。
“一个新生星系的深处,有个信号在朝我们方向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