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与夜晚至少有星光的黑不同,这儿什么都没有,许也的意识漂在这片虚无里,他没有身体了。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肉身,在方舟铸体的那一刻就碎了,全部灌进了那枚硬币里。
他用自己当通道,把三个文明、天道核心、还有自己的一切,统统压缩进了方舟。
然后他重塑了一次肉身。
然后他用那具新的肉身,张开双臂,迎接了灰眼。
然后.....他不记得了。
金蝉脱壳的最后一步,他把自己的灵魂也塞进了方舟,和硬币融为一体。
方舟需要一个锚,一个意志层面的压舱石,否则里面几十亿灵魂会在宇宙的颠簸中散架。
许也将自己作为了,那个压舱石。
代价是他自己。
灵魂被方舟的结构咬住,一点一点的吞,一层一层的剥。
天道系统为了维持最低功耗的运转,把他当成了燃料。
烧了多久?
不知道。
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虽然早已是灵魂了可感觉还在,像是被人拧干了的抹布,又被摊开,又被拧干,反反复复,直到连水渍都不剩。
他想睡,真的想睡。
闭上眼,让这片黑把他吞掉,和方舟的底层融和一起,变成一行永远不会被调用的注释。
多舒服。
显然,不可能的,不知何处来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不受控制。
第一个画面,他看见自己站在乡下老宅的仓库里。
灰尘很厚,阳光从破窗户缝里挤进来,切出一道斜的光柱。
他脚下踩碎了什么东西,菌株。
一簇长在废纸箱底部灰扑扑的菌类,被他的运动鞋碾成了碎末。
甜的香味从碎末里冒出来,钻进鼻腔,钻进肺,此为一切的原点。
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癌症晚期病人,踩碎了一坨蘑菇。
荒唐。
画面切了,他趴在培养池边上,下巴搁在防水布的边沿,鼻尖几乎贴到水面。
池子里的水浑浊,万倍时间加速,池中世界过去了七万年。
水面下,一个单细胞的轮廓浮了上来,通体透明,边缘不规则,在水流中缓慢的旋转。
第一个生命。
他盯着那个比针尖还小的东西,趴在池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画面短暂切换,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酸的打不了弯,胃里翻涌着恶心——癌细胞在啃他的胃壁。他扶着墙走到桌前,拿起注射器。
精神冰霜孢子。
针头扎进手臂内侧的时候,他咬紧了后槽牙,他太熟悉这种疼了,后来他又扎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咬后槽牙。
每一次都在冰凉到来的那个瞬间,松一口气,然后继续干活。
记忆变沉了。
安特希尔,他看见那个液态金属的生命体,卡兹,站在巢都中央的王座上。
不,它只会飞着,卡兹是一团银白色的流体,表面不断有波纹掠过。
他按下了纪元回溯,整个文明倒带。
城市塌缩,子民消散,科技树归零,一切回到最初的那颗变异卵。
卡兹的液态金属眸子里,凝固着一闪而逝的困惑,它不明白。
它打赢了荒疫,完成了神谕,献上了祭品,它做对了所有事情。
为什么?
许也没有回答它,他只是看着那双眸子从困惑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虚无,最后连虚无都没有了。
一个文明,他亲手按下的删除键,记忆继续往下坠。
更重,四十五亿,他听见了。
灵魂层面的共振,四十五亿个灵魂被强制剥离后天记忆和人格的那一刻,发出的集体哀嚎。
无差别的悲鸣,同时灌进了一个漏斗,他站在天道核心控制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灵魂光点被一个一个的格式化。
十五亿选了寂灭,三十亿选了存续,他把那三十亿灵魂揉成了一个奇点,引爆,创造了一个新世界。
他给每个人标了三天寿元。
代价。
他看见了刑山。
战壕里,断了左臂,军装烧了一半,脸上全是血。
他从工程机甲的废铁里爬出来,单膝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
“天,真的黑了。”他看见刑山把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拇指推开打火机,火苗被风吹歪。
他看见刑山从口袋里摸出起爆器,拇指按了下去。
白光,蘑菇云,刑山没了。
他看见了断,金色铠甲碎了大半,右腿义肢散架,拄着那把卷了刃的斩马刀,站在焦黑的战场上。
“为了新家园!!”断张开双臂,抱住了那根从天穹垂落的灰色触须,金色的光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喷出来,铺满了半边天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