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六百支弩箭?”
死寂过后,大殿内响起一阵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仿佛整个贞观殿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随后,便是更加猛烈的质疑,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
“李祭酒,你莫不是在与我等开玩笑?”
说话的是尉迟恭。
这位以勇猛和实在著称的黑脸门神,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巨大的疙瘩,胡子都快翘了起来。
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像看一个江湖骗子的新奇玩意一样,绕着那具水冷式连发床弩转了两圈。
他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粗糙的钢管。
又用指关节狠狠敲了敲那厚实的基座,发出梆梆的闷响。
“这东西,没有弓臂,没有弓弦,光秃秃一排铁管子,它如何将箭射出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它能射箭,一分钟六百支?”
“一息就是十支!”
“俺老黑活了一辈子,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也从未听说过如此荒唐之事!”
“这比那吹牛不上税的术士还能胡扯!”
他的话音粗豪,代表了在场所有武将的心声。
“荒唐?尉迟叔叔,你很快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李安看着一脸“你小子别想骗我”的尉迟恭,丝毫没有生气。
他知道,对于这些将肌肉记忆和战斗直觉刻进骨子里的猛将来说,这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甚至,是对他们毕生武艺的一种侮辱。
就像原始人第一次看到打火机,除了觉得那是个会发光的漂亮石头,根本无法理解其背后蕴含的化学与物理原理。
“陛下。”
李安不再与尉迟恭争辩,而是转向龙椅上那个气息已经变得无比危险的男人。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与其在这里空口白话,争论不休,不如请陛下与诸位将军移步,亲眼看一看这废铁,究竟是能变废为宝,还是真的只是一堆废铁。”
李世民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如牛。
他的双眼,像两颗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黏在那具狰狞的钢铁怪物上,一刻也无法移开。
一分钟六百支!
这个数字,像一记又一记的攻城重锤,反复敲打着他那颗因战报而冰冷的心脏,敲得火星四溅!
他不懂什么淬火,也不在乎什么机括。
他只知道,如果李安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个数字能够实现……
那这玩意,就不是兵器。
是神罚!
是足以改变战争形态,让他李世民的怒火在三天之内就倾泻到玉门关外的灭世凶器!
“准!”
李世民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动作之快,带起的劲风吹得御案上的奏章哗哗作响。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摆驾!讲武殿!”
“朕要亲眼看看,你这神器,究竟是骡子是马!”
……
半个时辰后,皇宫西侧的讲武殿。
从贞观殿到此地的一路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文武百官跟在御驾之后,落针可闻。
武将们脸上写满了怀疑与好奇,而文臣们则多是忧心忡忡。
唯有四名抬着那钢铁怪物的禁军士卒,感受最为真切——那东西太沉了,仿佛每一寸钢铁里都灌满了铅,压得他们脊梁骨都在呻吟。
此刻,这具水冷式连发床弩已被稳稳地安放在了场地中央。
在它的前方三百步外,竖着一排厚达半尺的松木靶子,足足有二十面,模仿的是步兵方阵的密集程度。
靶子后面,还有一道三尺厚的夯土墙,作为最终的屏障。
李世民和一众文武大臣,站在高台之上,负手而立,神情各异,目光全都聚焦于场中。
程处默正带着几个天工院的工匠,紧张而熟练地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他们先是往那排钢管外层的黄铜套筒里,小心翼翼地灌满了清水,阳光下,能看到清澈的水面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亲自从一个厚重的木箱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金属弹匣。
众人这才看清,那弹匣里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特制的弩箭。
那些弩箭比寻常的弩箭要短小一些,通体由精钢打造,箭头呈三棱形,在阳光下闪烁着幽蓝的淬火寒光。
尾部没有箭羽,而是一圈小小的黄铜底座,显得精密而又致命。
“咔嗒”一声。
弹匣被程处默稳稳地插进了机匣侧面的插槽里。
那清脆的金属咬合声,让高台上的将领们心头莫名一跳。
“处默,准备好了吗?”李安站在一旁,平静地问道。
“大哥,放心吧!都检查三遍了,没问题!”
程处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兴奋地搓了搓手,双眼放光。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东西的威力的。
那天在天工院的秘密试验场,当大哥让他摇动那个曲柄时,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操控兵器,而是在唤醒一头沉睡了千年的钢铁巨兽。
那股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好。”
李安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高台上的李世民遥遥一拜,朗声道:“陛下,可以开始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黄铜摇柄上。
程处默深吸一口气,吐出胸中浊气,双手紧紧握住曲柄,腰马合一,全身的力气都贯注到了手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