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工院的熊熊炉火,将整个蓝田县的夜空都映成一片不祥的铁锈红。
数万工匠和士兵被一股狂热的意志动员起来,为了一个足以逆天改命的疯狂计划而昼夜不休时。
长安城里,一股比夏夜更阴冷、比沟渠更恶臭的暗流,正在那些寻常百姓永远无法窥见的幽深府邸里,悄然汇聚、涌动。
荥阳郑氏,这棵曾经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树,已经倒了。
家主郑玄理那口混杂着惊骇与不甘的鲜血喷出来,人就彻底废了。
如今还像一具活尸般躺在床上,眼能动,口不能言。
每日里,他只能用那双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房梁,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那个将他打入地狱的六岁妖童。
郑家数代人,用尽手段搜刮积累的巨额财富,在一夜之间,被抄得干干净净。
连地窖里藏着的几坛陈年老酒都没剩下。
那十几万石本该是他们颠覆皇权的粮食,如今,却讽刺地成了李世民收买人心、稳固统治的无上利器。
这一记耳光,打得太响,太狠,太疼。
疼到让整个五姓七望的门阀世家,都感到了一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他们习惯了与之共治天下的皇帝,在彻底撕破脸皮、不跟他们讲道理的时候,是如此的蛮横,如此的可怕。
但,千年世家的根基,又岂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一棵参天大树倒了,它那盘根错节、深埋于大地之下的根系,依然在黑暗中顽固地存活着。
并随时准备从地底钻出新的、带着剧毒的藤蔓。
……
太原王氏在长安的别院,一间幽静的茶室内。
价值万贯的龙涎香,在精美的博山炉中袅袅升腾。
馥郁的香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如实质的压抑。
上好的蒙顶甘露,在建盏中散发着清雅的茶香,却无人有心情品尝。
几个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神情却带着一丝狼狈与阴沉的中年文士,相对而坐,沉默得如同几尊泥塑。
这些人,正是来自太原王氏、范阳卢氏等顶级门阀的核心人物,是真正能在大唐这盘棋上落子的棋手。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来自太原王氏的族老王裕,恨恨地将手中的名贵茶杯往紫檀木桌上重重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他却恍若未觉。
“郑玄理那个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真是丢尽了我等世家百年的脸面!”
他须发微张,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竟然妄图用粮食这种最愚蠢、最粗鄙的方式,去跟一个手握屠刀、刚刚尝到甜头的皇帝硬碰硬!”
“简直是自寻死路,愚不可及!”
“现在好了,他自己倒了不说,还连累我等,被那李老二趁机敲打,颜面尽失!”
“如今朝堂之上,那些武夫和寒门庶子看我等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肥羊!”
“王兄息怒,气大伤身。”
一个面容瘦削,留着一撮山羊胡的男子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柔质感,仿佛一条滑腻的毒蛇,正盘在你的耳边吐着信子。
他是范阳卢氏的代表,卢承庆。
此人眼神阴鸷,看人时总是不自觉地眯着眼,仿佛永远潜伏在草丛里,评估着猎物的弱点。
“事已至此,再追究郑玄理的愚蠢,已经毫无意义。”
“一条被拔了牙的老狗,不值得我们再浪费口舌。”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眼神却愈发冰冷。
“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眼下的危局。”
“或者说……如何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和那个被他视为祥瑞的妖童,一同拖下水!”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皆为之一振。
王裕皱眉道:“谈何容易?那李安小儿的地龙泵,确实厉害,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妖术!竟然能从百丈地底深处强行抽出水来。”
“如今关中旱情已解,民心尽归李唐皇室,我等之前散布的那些旱魃流言,已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我们……似乎已经无计可施了。”
茶室内再次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啊,无计可施。
这才是最让他们感到恐惧和无力的地方。
对方不跟你玩虚的,不跟你辩经,不跟你讲什么君臣之道、祖宗之法。
他直接掀了桌子。
你囤粮,我就自己抽水,再免费发粮,顺便抄了你的家。
你煽动民怨,我就用冰镇神水和实实在在的利益,把民心从你手里硬抢过去。
这种蛮不讲理、招招致命的打法,让他们这些习惯了在规则之内,用看不见的丝线玩弄权术的世家大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绝望。
“不,我们还有机会。”
卢承庆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毒蝎般的光芒。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在分享一个足以颠覆乾坤的恶毒秘密。
“诸位,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那地龙泵,抽上来的,到底是什么水?”
众人皆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