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那句话,如同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一下,就戳破了李世民心中那层坚固的屏障。
那层由千年经验和帝王认知,构筑而成的屏障。
他准备再喝一口可乐的动作,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瓶口疯狂涌出的气泡,仿佛都在嘲笑着他此刻的呆滞。
田野间的风,识趣地停下了脚步。
四周万籁俱寂。
只剩下远处那台钢铁巨兽不知疲倦的轰鸣,如同新时代的心跳,沉重而有力。
为什么不挖深井呢?
这个问题,天真得可笑。
却又残酷得令人窒息。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一寸寸,慢慢地收敛、凝固。
最后,化为一片龟裂的泥塑。
他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身为帝王的荒谬。
随即,是被现实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的震动。
最后,所有情绪都汇聚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惊骇。
他不是那个问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他太清楚,太明白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不是不想。
是根本不能!
嗡!
李世民只觉得大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有万千钢针同时刺入,带来一阵短暂的耳鸣与目眩。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那些在河边祭天的绝望灾民。
那些为了争夺一捧泥水而大打出手的汉子。
那些因修建大运河而累死的无数枯骨……
挖一口十丈深的井,就已经是耗费巨大的浩大工程,动辄需要数十上百人力。
百丈?
那是凡人连在梦里都不敢想象的深度!
那是神话传说里,通往九幽地府、黄泉碧落的距离!
没有足以抵抗大地重压的护壁技术,井壁会在挖掘中途轰然塌方,将人活活掩埋!
没有强大到匪夷所思的提升工具,挖出来的万钧土石,根本无法运上地面!
最关键、最让人绝望的是,就算耗尽国力,侥幸挖到百丈深处,真的遇到了地下龙脉,又要如何将那滔滔不绝的甘泉弄上来?
靠人力?靠畜力?
用那可笑的木桶一点点往上吊?
吊上一桶水的时间,足够
那根本不是在取水,那是在给地府的龙王爷挠痒痒!
李世民僵硬地,如同一个生锈的铁偶,一寸一寸地转动脖子。
他的目光越过小兕子天真无邪的脸庞,死死钉在李安的脸上。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十年引以为傲的帝王心术,是那么的无力。
那些所谓的权衡、制约、驭人之道,在这个简单到近乎野蛮的现实问题面前,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可笑!
嘎嘣。
李安慢条斯理地咬碎了嘴里最后一口冰块。
这清脆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碎了李世民脑中的混沌。
他摘下那副黑漆漆的墨镜,露出一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仿佛洞悉了万物至理的深邃眼眸。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遥遥指向远处那台正吞云吐雾、咆哮不休的蒸汽巨兽。
那台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金属光泽。
充满了蛮横的、不讲道理的、足以碾碎一切旧秩序的绝对力量感。
“陛下,您听见了吗?”
李安的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狂妄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李世民的灵魂深处。
“这就是新技术,对旧时代发出的,最无情、也最仁慈的降维拷问。”
李世民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声响。
他听懂了。
他前所未有地,从灵魂层面,彻底听懂了。
这不是炫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