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忽然变了。不再是山区,是巴勒莫的办公室。他穿著深灰色西装,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著威士忌和杏仁饼乾。
那个人又出现了,还是看不清面孔,站在门口,穿著破旧的军装,背著步枪,
“马尔蒂尼同志,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马尔蒂尼想辩解,想说我没有变,我还是那个马尔蒂尼,我还是那个马尔蒂尼。可他却更加的说不出口了。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算共產党员吗”
马尔蒂尼从梦中猛地睁开眼睛。
牢房里还是那样,昏黄的灯,冰冷的墙,他大口喘著气,后背全是汗。
马尔蒂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铁锹,握过农民粗糙的手。
现在它们白白嫩嫩的,他闭上眼睛,想把那个人的脸想清楚,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第二天,天亮了。阳光从铁窗照进来,照在水泥地上,窄窄的一道。狱警送来早餐,马尔蒂尼没有动,坐在床上,望著那道阳光。
门开了。监狱长走进来,后面跟著两个狱警。
“马尔蒂尼,时间到了。”
马尔蒂尼站起来。腿有些软,他跟著他们走出牢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扇又一扇铁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水泥地面上迴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监狱长看著他。马尔蒂尼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陶里亚蒂留给他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唇边,贴了一下,然后放在门边的椅子上。
“走吧。”
外面,车已经等著了。马尔蒂尼被押进了车,透过车窗,看见米兰的街道,看见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第一次来罗马,也是坐著车,从火车站出来,看著那些古老的建筑,看著那些热闹的街道,心里想,总有一天,我要让穷人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车终究还是停了下来。马尔蒂尼下了车,发现自己在一座广场上。
广场中央搭著一座台子,台下已经站满了人。工人,农民,小贩,家庭妇女,还有孩子,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他们不说话,只是看著,看著那个从车里走出来的人。
马尔蒂尼走上台。腿有些软。风从台子上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望著台下那些脸。
那些脸模糊成一片,像梦里那个人的脸,看不清,看不清。
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风好像太大了,把他的耳朵灌满了。
他看见有人的嘴在动,有人的手指著他,有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行刑员走上台。很年轻,二十出头,穿著制服,手里拿著枪。
他走到马尔蒂尼面前,站住,看著他。
那张脸和年轻的马尔蒂尼一样的眼神锐利。
马尔蒂尼忽然恍惚了。
这张脸,他在哪里见过梦里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盯著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盯著他。
风停了,广场上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马尔蒂尼忽然明白了。那张脸,是他自己的。
是二十岁的马尔蒂尼,是那个在山里啃树皮的游击队员,是那个蹲在田埂上和农民一起啃硬麵包的区委书记,是那个发誓要让穷人吃饱饭的年轻人。
年轻的行刑员举起枪,对准他的胸口。马尔蒂尼站在那里,没有动。
恍然间,马尔蒂尼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资本主义的走狗,去死吧!”
枪响了。子弹穿过马尔蒂尼的胸膛,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那件灰白色的囚服。
他低头看著那片红色,忽然笑了。
马尔蒂尼临死前想起第一次参加战斗,子弹从耳边飞过去,他没有怕。
现在,他也不怕。他只是觉得,那颗子弹,好像是他自己射向自己的。
马尔蒂尼倒下去,倒在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最后看见的,不是台下的群眾,不是年轻的行刑员,是那张老照片。
一群年轻人站在山区的乱石堆里,瘦削,倔强,眼神明亮。中间那个,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