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一月五日,米兰,第一人民监狱。
第一人民监狱的前身是一座建於十九世纪的古老监狱,监房的铁窗高高在上,阳光从那里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斑。
马尔蒂尼坐在单人牢房里,面前摆著一份没有动过的午餐。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天了。
六天里,他反覆想著一件事: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二十多岁,满腔热血,在地下印刷所里刻传单,在深夜的巷子里贴標语,在山区的游击队里打游击。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命,一股气,一个念头——把墨索里尼打倒,让穷人吃饱饭。
后来墨索里尼倒了,革命成功了,他成了西西里岛的区委书记。
刚开始那几年,他还是那个马尔蒂尼,和农民一起下地,和工人一起进厂,和矿工一起下井。
他记得自己蹲在田埂上,和老农民一起啃麵包;记得自己坐在矿井口,和矿工一起抽菸;记得自己站在码头上,和搬运工一起工作。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也许是第一次有人给他送礼,也许是第一次有人叫他“书记同志”,也许是第一次他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而不是下地干活。
马尔蒂尼慢慢地习惯了。习惯了好酒好菜,习惯了宽敞的办公室,习惯了別人恭敬的眼神。他以为这是自己应得的,以为革命成功了,功臣就该享福。
现在他坐在这里,面前是冰冷的铁窗,身后是厚厚的石墙。
马尔蒂尼闭上眼睛,把这些念头甩开。不,他没有错。
他只是运气不好,只是陶里亚蒂太狠,只是柏林的人多管閒事。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他睁开眼睛,继续望著那道窄窄的光斑。
门被打开。狱警探进头来。
“马尔蒂尼,有人来看你了。”
他抬起头,看见陶里亚蒂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朴素的灰色大衣,看见是陶里亚蒂,马尔蒂尼冷笑了一声。
“你来看我笑话”
陶里亚蒂走进来,在对面坐下。狱警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陶里亚蒂看著他。“马尔蒂尼,几天不见你就瘦了这么多。”
马尔蒂尼又笑了。“別叫同志。我不是你的同志。我是你的阶下囚。”
陶里亚蒂没有说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张老照片,黑白,泛黄,边角磨损。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穿著破旧的军装,背著枪,站在山区的乱石堆里。
中间那个,二十出头,瘦削身材,眼神锐利的看著照相机,嘴角带著一丝倔强的笑。
那正是是年轻的马尔蒂尼。
马尔蒂尼看著那张照片,沉默了。
陶里亚蒂说:“这是我们在阿尔卑斯山区打游击的时候拍的。你还记得吗”
马尔蒂尼没有说话。
陶里亚蒂继续说:
“那一年,你带著一个排,在山里埋伏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截断敌人的补给线。
没有吃的,就啃树皮;没有喝的,就舔石头上的雪。
后来敌人来了,你第一个衝出去,子弹从你耳边飞过去,你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顿了顿。
“那时候的马尔蒂尼同志,去哪里了”
马尔蒂尼低著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带著一丝冷笑。
“陶里亚蒂,你今天是来给我上政治课的省省吧。我干了这么久的革命,比你懂得多。”
陶里亚蒂没有生气。
“那你告诉我,那些柑橘园,为什么不给农民”
马尔蒂尼说:“我说过了,西西里有西西里的特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