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承鹤没有正面回答。他转身,从祭坛暗格中取出一只陈旧却洁净的檀木盒。
打开。
盒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手札,以及一枚……与萧绝怀中玉葫芦材质相同、却完整无缺的白玉葫芦佩。
“这是娘娘入宫前的旧物。”韦承鹤轻声道,“她及笄那年,亲手雕刻了两枚玉葫芦。一枚留在身边,后赠予殿下;另一枚,赠予了她少时闺中密友,韦家嫡女。”
他顿了顿,抬眸:
“韦家嫡女,是臣的嫡亲姐姐。她嫁入京中那日,娘娘将这枚玉葫芦作为添妆礼,亲手为她系上。”
萧绝心头剧震。他从未听闻母后与韦家有这等渊源。
“姐姐早逝,临终前将这枚玉葫芦托人送回韦家,交予臣手。”韦承鹤声音低哑,“她只说,娘娘在宫中举目无亲,望臣看在幼时情谊,多加照拂。”
他将那枚玉葫芦轻轻放在祭坛边缘,与残缺玉牌并列。
“臣做到了。”他轻声道,“照拂了她十年。”
“如今,臣想为自己做最后一件事。”
他抬眸,望向萧绝:
“月祭之夜,臣将以自身魂魄为祭,启动接引石。不是剥离世子郡主的血脉,而是将娘娘留在这世间最后的血脉印记——那枚刻在您、世子、郡主灵魂深处的‘守护之念’——完整保全,并永久封存入龙脉。”
“此后,这血脉将不受任何禁术侵扰,不再被任何执念觊觎。”
他顿了顿,声音轻如飘絮:
“包括臣的。”
石殿内,长明灯焰静止如凝固。
萧绝望着他,第一次发现,这个让他憎恨了月余的“老主人”,原来早已是一具行将就木的空壳。
他所有的筹谋、蛰伏、疯狂,不过是为自己二十一年的执念,寻一个能够释怀的葬身之地。
“韦承鹤。”萧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母后临终前要你放下执念,好好活下去。你用二十一年证明,你做不到。”
韦承鹤垂首不语。
“今夜,你又要用这二十一年的执念,为自己寻一场‘壮烈’的解脱。”萧绝一字一句,“可你问过母后吗?”
“她若泉下有知,可愿你以永世不得超脱为代价,为她‘守护’这份血脉?”
韦承鹤肩头微颤。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
长明灯焰在他枯槁的面容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石殿外,玄枭按剑的手已攥出汗来。
殿内久久没有动静。铁战派出去的斥候回报,鬼哭坳外围的暗哨、毒虫阵尽数撤离,连那几条必经之路上的陷阱也被主动填平。
韦承鹤的人,竟无一人阻拦摄政王的潜入。
“他在等王爷。”铁战沉声道,“今夜这场会面,他等了二十一年。”
玄枭默然。
殿内,长明灯焰渐渐平复。
萧绝望着祭坛边那枚与玉葫芦并列的残缺玉牌,望着韦承鹤佝偻如枯木的背影,忽然想起母后手札中那句被淡墨圈点的旁注:
“承鹤言:此草喜阴,宜植东篱。”
那是三十年前,年轻的太子妃初习药典,年轻的太医正在侧耐心讲解。
那时没有执念,没有算计,没有二十一年的孤寂与疯狂。
只有一个才华横溢的苗疆青年,小心翼翼藏起不该有的心思,为心中明月,倾尽所学。
“韦承鹤。”萧绝再次开口,声音平和了许多。
韦承鹤缓缓转身。
“你的月祭大阵,本王不会让你启动。”萧绝道,“不是为了防备你,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抬手覆上心口那枚温润的玉葫芦:
“母后留给本王的血脉,不需要你用永世不得超脱来‘守护’。”
“本王会亲手护住这份血脉,护住本王的妻儿,护住这座她曾用心守护的江山。”
他望着韦承鹤,一字一句:
“你既唤她一声‘娘娘’,便该信她当年的选择,也信她留给后人的力量。”
韦承鹤久久不语。
许久,他缓缓垂下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枚残缺玉牌的边缘。
“……是。”他声音嘶哑,如枯叶落地,“娘娘的选择,从来都是对的。”
他沉默良久,抬眸,灰白瞳仁中竟有一丝二十一年未见的清明:
“殿下,可否容臣……”
他顿了顿,似鼓足毕生勇气:
“再为娘娘,续一杯茶?”
萧绝望着他,没有答话。
他转身,走向石殿门口。
玄枭、铁战齐齐迎上,却被萧绝抬手制止。
他立在殿门阴影处,背对韦承鹤,声音平静无波:
“乌蒙雪芽,需沸水冲泡,三凉三热,方得回甘。”
韦承鹤枯瘦的手指微微一颤。
“……臣,谨记。”
萧绝没有再回头。
他迈出石殿,踏入沉沉的夜色。
身后,长明灯焰依旧静静燃烧。
那盏凉了二十一年的乌蒙雪芽,终于被人缓缓端起,添入新水,置于小火上,慢慢温热。
京城,摄政王府。
萧珏从梦中醒来。
今夜他没有梦见爹爹过河。
他梦见一个很老很老的老人,独自坐在很暗很暗的石殿里,对着一盏残缺的玉牌,喝一杯很苦很苦的茶。
老人的背影很孤独,像娘亲故事里那只找不到回家路的鹤。
萧珏看了一会儿,悄悄翻了个身,将妹妹蹬开的小被角掖好。
“鹤伯伯,”他在黑暗中轻轻说,“茶凉了就不要喝了。”
无人应答。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小小的手背上,那手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可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颗沉睡的“种子”,今夜没有跳动。
它静静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