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穴石殿,长明灯燃了整整一夜。
萧绝没有再入殿中。他在殿外青石上盘膝而坐,玄袍已被内力蒸干,夜露却重新濡湿了他的肩发。铁战数次来请他去营地歇息,他只摇了摇头。
玄枭守在十步外,默默无言。他跟随王爷十二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不是愤怒,不是悲恸,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厘清的……复杂。
殿内,那盏茶温了三凉三热。
韦承鹤独自坐在祭坛边,佝偻的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手边是那枚残缺玉牌,膝上是那只檀木盒。盒中除了那枚完整的白玉葫芦佩,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笺——那是他二十一年来,每年娘娘忌日,写给她的信。
没有一封寄出。
“娘娘,”他低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臣今夜见到了殿下。他长得很像您,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枯槁的唇角微微扬起:“比臣想象的,还要英武。姐姐若在,定会欣慰。”
他垂下眼睑,望着自己枯枝般的手指。昨夜握茶盏时,这双手颤抖得几乎端不稳。二十一年了,他早已忘了温热的茶汤是什么滋味。
“臣从前,总是怕殿下恨臣。”他轻声道,“怕他知道臣的心思,怕他觉得臣是觊觎娘娘的狂徒。可昨夜殿下说,臣是贪婪。”
他沉默良久。
“他说得对。”
殿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萧绝睁开眼,望着那扇半掩的石门。一夜过去,殿内那盏长明灯焰始终没有熄灭,却也没有任何异动。
“王爷,”玄枭终于忍不住上前,“您一夜未合眼,先用些干粮……”
“他快死了。”萧绝忽然道。
玄枭一怔。
萧绝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扇石门上:“龙脉捆绑之术,是以自身寿元为引,换取超越常人的感知与残存。他撑了二十一年,早已油尽灯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昨夜他不启动月祭大阵,便再无第二次机会。他那些筹谋、执念、心血……一夜之间,尽数作废。”
玄枭默然。他不知该说什么。恨了月余的敌酋,此刻听起来却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烛。
“王爷,”他轻声道,“您……可还要拿下他?”
萧绝没有答话。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东南——那是京城的方向,是清颜和孩子们在的方向。
珏儿昨夜可安睡?玥儿可还吵着要爹爹?
他心口那枚玉葫芦,温润如常,一夜无波。
日上三竿,石殿的门终于从内推开。
韦承鹤立在门内,佝偻的身形比昨夜更显枯槁,灰白瞳仁中却出奇地平静。他手中捧着那只檀木盒,盒上纤尘不染。
“殿下,”他声音嘶哑,“臣有一事相求。”
萧绝转身,平静地望着他。
“臣死之后,请殿下将这只木盒,葬入坤宁宫东墙外那株老梅树下。”韦承鹤垂眸,“娘娘在世时,每年冬日都会在那株梅树下煮雪烹茶。臣……臣那时常在值房偷看。”
他顿了顿:“臣知道这不合规矩。臣一介罪臣,不配葬入宫禁。可臣没有别的心愿了。”
萧绝沉默良久。
“那株老梅,十年前枯死了。”他道。
韦承鹤肩头微颤,灰白瞳仁中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
“……是。”他低声道,“二十年了,是该枯了。”
他缓缓阖上檀木盒盖,枯槁的手指轻轻抚过盒面。
“那便请殿下,将它葬在寒潭边。”他道,“那里,臣曾扶过娘娘一把。只有那一回。”
萧绝望着他,忽然开口:
“你当年离开太医院,除了母后薨逝,还有别的原因。”
不是疑问,是陈述。
韦承鹤抬眸,沉默片刻,竟微微颔首。
“殿下慧眼。”他轻声道,“臣当年辞官,并非全是心灰意冷。”
他顿了顿,灰白瞳仁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追忆:
“娘娘薨逝前七日,曾密召臣入坤宁宫。那日,娘娘屏退左右,亲口问臣——‘承鹤,若有一日,有人以龙脉之术觊觎我儿,你可愿守护他?’”
萧绝瞳孔微缩。
“臣叩首,愿以性命为誓。”韦承鹤声音低哑,“娘娘便取出那枚残缺玉牌,亲手交予臣。她说,‘此物是我幼时所刻,有瑕疵,不成敬意。你携此物离京,蛰伏西南,若有人以龙脉之名行不轨,便替我儿除此祸患。’”
他抬眸,望着萧绝,灰白瞳仁中竟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
“殿下,臣离京二十一年,并非仅为执念苟活。臣奉娘娘遗命,以自身为饵,钓出了所有觊觎龙脉之力的魑魅魍魉——包括当年暗中勾结苗疆叛族的朝廷内鬼,也包括后来妄想利用臣的野心之辈。”
“臣这双手,没有守护住娘娘。但臣守护了娘娘的遗命二十年。”
他缓缓跪地,将檀木盒高举过顶:
“如今使命已了,臣无憾矣。”
石殿外,风声呜咽。
萧绝望着他佝偻的身形,望着那只盛满二十一年孤寂与忠诚的檀木盒,久久不语。
“你为何不早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韦承鹤没有抬头:
“臣的使命是暗中守护,不是邀功请赏。况且……”他顿了顿,“臣那二十一年的执念与痴心,是真的。臣不配以忠仆自居。”
萧绝俯视着他,一字一句:
“母后当年托付于你,不是因你忠,是因你善。”
韦承鹤肩头剧震。
“她信你不会因私废公,也信你不会因执念而迷失本性。”萧绝声音平静,“她信错了二十年,但你昨夜那盏茶,证明她终究没有错到底。”
他俯身,接过那只檀木盒。
“韦承鹤,你与母后的旧事,本王不评。你二十一年的执念与痴心,本王亦不评。”他顿了顿,“但你这二十一年的守护,本王代母后,受了。”
韦承鹤跪在原地,枯槁的身形如一尊化石。
良久,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无声无息。
是夜,月华如练。
萧绝独自立在寒潭边,手中是那只檀木盒。潭水幽碧如死镜,倒映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韦承鹤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佝偻的身形在月光下如同一道将散的墨痕。
“殿下,”他轻声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萧绝未转身。
“臣想……再见一见娘娘的血脉。”韦承鹤声音极轻,带着二十一年未有的忐忑,“不是为剥离,不是为献祭。只是……远远看一眼。”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臣知道这很荒唐。世子郡主千金之躯,岂是臣这等罪人能见的……”
“他们不在这里。”萧绝打断他,“珏儿和玥儿在京城。”
韦承鹤默然垂首。
“是臣冒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