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乔被放在病床上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缩成了一小团。
她的脸色苍白得几乎和床单融为一体,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新的血珠从裂纹里渗出来,顺著嘴角往下淌,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以为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姜驰站在床边,低头看著她。
他的防护服只穿了一半,袖子还垂在身侧,手套也没有戴。
他刚才太急了,衝进急诊室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只想看到她。
护士在旁边喊了一声“家属先出去”,他没有动。
医生伸手拦了他一下,他还是没有动。
他的目光钉在林乔脸上,从她的额头到她的眉毛,从她的眉毛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唇,一寸一寸地看过去。
林乔的睫毛忽然动了一下。
那颤动很微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皮底下挣扎著要出来。
她的嘴唇也动了,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若游丝的声音。
姜驰弯下腰,耳朵凑近她的嘴唇,几乎是把头贴在了她的枕边。
“那些人……”林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有传染病……別碰我……”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可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那道竖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又鬆开,指节泛白,指甲盖上没有一点血色。
姜驰没有说话。
他直起身,把手套戴上,防护服的袖子拉好,拉链一直拉到领口。
然后他弯下腰,把林乔的头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托一件隨时会碎的瓷器。
“我陪你一起。”他说。
声音很低,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我帮你倒杯水”。
林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她偏过头,一口血吐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落在床单上,溅开几滴,顺著她的嘴角往下淌,滴在姜驰的袖口上。
她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侧,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姜驰的袖子湿了,血透过防护服的布料渗进来,贴在皮肤上,温热的,黏的。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林乔的头放正,把她的头髮从脸上拨开,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退开一步,看著医生和护士围上来。
走廊里,姜姒宝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她的手指扒著门框,指尖发白,指甲在漆面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霍烬辰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掌心用力,像是怕她站不住。
门开了。
姜驰从里面走出来,防护服上还沾著血,袖口那一块顏色最深,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他的口罩掛在一只耳朵上,手套上也有血,他摘下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小宝,你去做检查。”他的声音很严肃,严肃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消毒,全套的。林乔交给我。”
他的目光从姜姒宝脸上移到霍烬辰脸上,又移回来,最后落在站在走廊尽头的吴山身上。
吴山靠在墙上,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屏幕还亮著,上面是一堆姜姒宝看不懂的数据和代码。
他的头髮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姜驰朝他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谢谢你。”姜驰说,“以后定登门道谢。”
吴山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姜驰的肩膀,落在病房那扇门上,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医生和护士忙碌的身影,能看到林乔被各种光线包围著的那张苍白的脸。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压,下頜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贝真真呢”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我製造的混乱把她拦下来了,你们抓住她了吗”
霍烬辰从姜姒宝身边走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在走廊中间,身形挺拔,把身后的姜姒宝挡了个严实。
“已经控制住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以间谍罪、谢倾同伙罪拘禁。她要么死刑,要么供出有价值的消息判无期。”
吴山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只是瞳孔收缩了一点,眉心那道竖纹鬆开了一瞬,然后又拧了回去。
他的目光从霍烬辰脸上移到姜姒宝脸上,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林乔是被你们牵扯进去的。”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锤子砸在钉子上,一下一下地钉进去。
姜姒宝低著头,嘴唇咬得发白,牙齿嵌进唇肉里,渗出一丝血腥味。
她点了点头,下巴往下压的幅度很大,像是在承受什么很重的东西。
“是我。”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沙沙哑哑的,“最开始惹谢倾的人是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嚕咕嚕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晃晃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无处可藏。
吴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壳子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在金属面上,发出篤篤的声响。
“我不相信你们。”他说,声音放平了,可那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比刚才的冷更重,“在抓住谢倾之前,我要留在林乔身边。”
姜姒宝咬著嘴唇,转头看向姜驰。
姜驰站在那里,防护服的拉链还敞著,袖子上的血跡已经干了,皱巴巴地贴在布料上。
他的目光在吴山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吴先生,你和我一起留下。”
他转向姜姒宝,声音放得比刚才缓了一些,可还是带著那种不容反驳的严肃。
“小宝,你去楼上找叶宋做全面检查。
林乔昏迷之前说那些人有传染病,按照谢倾的尿性,他做事一定会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不会留下任何漏洞。”
姜姒宝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医院周围有大量蹲守的人。”她说,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一次密不透风,没有人可以进来。”
吴山没有接话。
他抱著笔记本电脑走到病房门口,在门边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敲击声又快又密,像是一阵急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很快,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微微动了一下,镜头转了半个角度,对准了电梯口的方向。
墙角的那个也动了,还有天花板上的,护士站旁边的,楼梯间的。
吴山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瞳孔里倒映著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
“医院所有监控我都已经控制。”他说,头也没有抬,“一旦出现可疑的人,我会通知你们的人。”
姜姒宝看著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可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门关著,玻璃窗后面是白色的帘子,帘子拉著,什么都看不到。
吴山坐在门口,背靠著墙,膝盖上的电脑屏幕亮著,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姜姒宝上了楼。
叶宋已经在检查室等著了,手里拿著一沓单子,看到姜姒宝进来,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里面的检查床。
“躺上去。”
抽血,咽拭子,鼻腔拭子,皮肤刮片,每一项都做得很仔细。
叶宋的手很稳,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疼,可姜姒宝的手指还是缩了一下。
消毒水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刺鼻的,冰凉的,让她想起林乔嘴唇上那些乾裂的血痂。
检查做完之后,她被带进一间单独的消毒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她皮肤发红,她站在水流脸、衝过脖子、衝过手臂。
沐浴露的泡沫顺著身体往下淌,被水冲走,又涂上,又冲走。
她洗了三遍,每一遍都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执行一道命令,可她知道,她洗掉的只是身上的东西。心里的那些,洗不掉。
换上乾净的衣服出来,头髮还是湿的,水珠顺著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吹,也没有梳,直接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