痰液明显减少了,吸痰的次数从一天七八次降到了三四次,而且痰的颜色也从浓浊变得清稀。呼吸科医生查房时,听了听辉子的肺音,点了点头:“肺部感染控制得不错,炎症消下去很多。气道也干净,保持住。”
这消息像一阵暖风,吹散了小雪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霾。她更勤快地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变着花样做流食,研究营养搭配。穆大哥则把他的陪护工作做得更加精细。他不仅按时完成医嘱的每一项护理,还自己琢磨出一些“小方法”。天气晴好的午后,如果不太冷,他会请示护士后,小心地将病床稍稍摇高,让辉子的脸能朝着窗外,他说“让辉子兄弟也晒晒春阳,去去霉气”。他会一边给辉子按摩小腿,一边絮絮叨叨讲他年轻时候在工地干活的故事,讲老家屋后那棵老槐树今年是不是又开满了香喷喷的槐花。他的话并不总是有趣,甚至有些琐碎,但那平稳的、带着乡音的声调,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不仅是对病床上的人,也是对病房里每一个焦虑的灵魂。
一天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穆大哥刚给辉子擦完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小雪正用棉签沾了温水,湿润丈夫有些干裂的嘴唇。霞光透过窗户,给辉子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红色。就在小雪移开棉签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到,辉子的右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眼皮挣扎着,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道缝隙很小,混混沌沌,没有焦距,但它确实睁开了!就那么两三秒钟,眼皮又沉重地合上了,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小雪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捂住嘴,眼泪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穆大哥一个箭步跨到床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辉子兄弟?刚才是睁眼了,对不对?嫂子,你看见了,对不对?”
小雪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穆大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他靠近辉子耳边,用比平时更清晰、更缓慢的语调说:“辉子,好样的!睁开眼了,看见光了,是不是?外头天可红了,云彩跟锦缎似的。不急,咱慢慢来,啊。今天累了,就歇着。明天,咱再试试。”
他没有大喊大叫去叫医生护士,只是轻轻按响了呼叫铃。当护士赶来,听他们语无伦次地描述后,仔细检查了辉子的瞳孔对光反射,记录了下来。“有进步,这是好事。意识恢复可能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有这样的迹象一定要鼓励,但也不要过度刺激他。继续保持现在的护理和康复节奏。”
那一夜,小雪几乎没有合眼。她握着辉子的手,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穆大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陪护床上休息,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尾,默默地守着。月光替代了霞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低鸣,和两个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但一种巨大的、充满生机的希望,如同窗外泥土下奋力钻出的草芽,无声却顽强地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
春天还在继续,一天比一天更温暖,更喧闹。鸣鸟在枝头啁啾,医院的玉兰树开出了大朵大朵洁白的花。辉子的世界,在沉睡了两百多个日夜后,终于透过那一线眼缝,捕捉到了一缕属于这个复苏季节的、微弱而珍贵的光亮。前路依然漫长,康复的每一步都可能充满艰辛与等待,但那个瞬间无疑是一道分水岭。它告诉所有不曾放弃的人:冰封的土壤深处,生命的暖流从未停止奔腾;漫长的黑夜尽头,白昼的光线终将刺破云层。他们彼此扶持,在这条望不到尽头的路上,因为这一点点光,便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