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子浅昏迷第262天,窗外的梧桐抽出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病房的窗纱,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穆大哥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着辉子的手臂,一边擦一边说着老家田埂上油菜花开的事。“金黄金黄的一大片,风一吹,跟浪似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手上的动作却稳当而轻柔。辉子的眼皮似乎微微动了动,虽然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穆大哥还是停下了动作,凑近了些,轻声唤道:“辉子兄弟?听见了么?油菜花开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小雪提着保温桶进来,带进一阵微凉的、带着青草气息的风。她脱下薄外套,走到床边,先是对穆大哥感激地点点头,然后俯身看着丈夫。辉子的脸色比冬日里红润了些,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规律而有力。她小心地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三个小时的鱼茸粥,香气立刻弥漫在房间里。“今天感觉怎么样,穆大哥?”
“好着呢,”穆大哥直起身,擦了擦手,“上午做被动屈伸的时候,我感觉他右手手指好像自己动了一下,虽然就一下,但劲儿不小。痰也比昨天少多了,吸痰的时候顺当。”他接过小雪盛好的粥碗,“我来喂吧,你先歇会儿。”
小雪没有坚持,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丈夫的脸。穆大哥用小勺舀起一点点温热的粥,熟练地轻轻碰触辉子的嘴唇,等待那本能地、细微的开启,然后极慢地将粥喂进去,观察着他的喉结。整个过程耐心至极,像在呵护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春天了,”小雪忽然轻声说,目光转向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万物都在醒过来。”她转回头,看着辉子安静的脸,“他是不是也能感觉到?温度不一样了,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了。”
穆大哥喂完一勺,用柔软的纱布轻轻拭去辉子嘴角一点痕迹。“能的,嫂子。人嘛,就算睡着,身体也有感觉的。暖和了,血脉活络,精气神自然不一样。你看这痰少了,就是脏腑功能在转好。咱们多跟他说说话,说说外头的花啊草啊太阳啊,他心里头明白着呢。”
接下来的日子,春天仿佛铆足了劲,一天一个样。病房窗外的景色,从点点嫩绿,渐渐变成茸茸的绿意,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绽放在医院的草坪边缘。辉子的变化,也像这春天一样,缓慢却坚定地积累着。
康复训练的项目逐渐增加。除了被动的关节活动和肌肉按摩,康复师开始尝试一些更复杂的刺激。用不同质地、不同温度的物品轻轻触碰他的手掌和脚心;在他耳边播放他以前爱听的评书和老歌;甚至有一天,小雪带来了家里录音机录下的一段声音——那是他们三岁女儿妞妞奶声奶气背的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孩子稚嫩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时,小雪紧紧握着辉子的手,屏住呼吸。她感觉到,他的食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就那么一瞬间,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但那股微弱的拉力却实实在在留在了她的皮肤上。她没有惊叫,只是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穆大哥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小雪,然后默默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他的背影宽厚而沉默,仿佛一堵可以依靠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