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护工小刘来换班。穆大哥要休息六个小时,晚上八点再来值夜班。小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做事利索,一来就开始给辉子擦洗身体,换床单。小雪趁这个时间去银行办事——辉子的保险理赔需要补充材料。
小雨在上网课,耳机里传来老师讲解微观设计史的声音,眼睛却不时望向父亲。屏幕上的曲线和公式仿佛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如此简单:父亲躺在那里,母亲奔波在路上,护工阿姨轻轻唱着家乡小调帮父亲活动手指。
傍晚,小雪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蛋糕盒。“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轻声对小雨说。蛋糕不大,简单的奶油裱花,中间用红色果酱写着“安康”。没有蜡烛,没有庆祝,三个人坐在辉子床边,一人吃了一小块。小雪挖了一小勺蛋糕糊,轻轻抹在辉子嘴唇上。“尝尝,你最喜欢的巧克力味。”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夜色渐深,小刘下班了,穆大哥又回到岗位上。夜班最难熬,要定时翻身、拍背、吸痰。穆大哥泡了杯浓茶,拿出手机看老家儿子发来的视频——孙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像只小鸭子。他把视频音量调大,放到辉子耳边:“辉子老弟,听听,小家伙多可爱。等你醒了,让你家小雨也早点结婚生娃,你当外公。”
夜深了,小镇陷入沉睡。只有这个房间还亮着灯,血氧夹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小雨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手机相册,划过一张张照片:父亲教她骑自行车,父亲在高考考场外等待,父亲第一次送她去大学……最后停在一张截图——昨晚的购物订单,二十五块八,青菜一斤,油麦菜一斤,菠菜一斤,番茄4个,运费四块五。
她想起霍医生的话:“昏迷病人的康复就像春芽破土,你看不见它在长,但它确实在积蓄力量。”这些日子,这些琐碎,这些二十四块五的蔬菜和四块五的运费,这些翻身、按摩、鼻饲、针灸,这些黎明与深夜的交接,不都是那看不见的力量吗?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清辉洒满窗台。穆大哥检查完辉子的呼吸,坐回椅子,继续看孙子的视频。厨房里,没吃完的油麦菜放在保鲜盒里,明天还能再炒一盘。小雪在旁边浅眠,手里还握着辉子的病历本。小雨终于合上眼睛,梦里父亲在阳台上浇花,油麦菜开出了金黄色的小花。
平凡的一日又将结束。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鸟鸣依旧,配送员的电动车还会准时停在楼下,菜市场的豆腐还是两块五一斤。辉子依然不能站起来,但生命的河流从未停歇,它在每一次呼吸里,在每一滴营养液里,在每一双按摩的手掌里,在每一袋价值二十五块八的蔬菜里,静静流淌,等待冰消雪融,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