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长出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仿佛把积压在胸腔里许久的沉郁、焦虑和难以言说的疲惫,都稍稍吐出去了一些。她走到床边,握住辉子的左手。他的手依然没什么力气,但她能感觉到,当他“醒着”的时候(医生管那叫“微意识状态”),那手指会极其轻微地回勾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回应,又像是一种沉默的确认。
“进步很快。”她低声重复着白天医生的话,像是说给辉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句话意味着,最黑暗的、完全看不到反馈的阶段或许正在过去;意味着那些艰苦的、看似徒劳的康复刺激,真的在看不见的神经通路上,一点点凿开新的路径;意味着“希望”这个词,从飘渺的祈愿,逐渐有了可以触摸的重量。
穆大哥正背对着他们,在整理床头柜。他把水杯摆正,将一小包棉签放进抽屉,又把小雪带来的那本翻旧了的《读者》合上,抚平卷起的书角。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有种家常的细致。做完这些,他转过身,看了看小雪,又看了看辉子。
“晚上想给辉子擦擦身上,换身干净衣服。天暖和了,睡着也舒服。”他说。
小雪点点头:“嗯。我去打点热水。”
她拿起暖水瓶往外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穆大哥已经搬了凳子坐在床边,正对着辉子,用他那平缓的语调,开始讲今天高压氧舱外面看见的趣事——一个小娃娃怎么也不肯进舱,哭得震天响,他爸爸急得满头汗。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掠过穆大哥花白的鬓角,落在他宽阔的、微微佝偻的肩背上。辉子静静地躺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窗台上的绿萝,有一片新叶,正蜷着嫩黄的尖儿,悄悄舒展开来。
这一天,和过去的二百二十七天,似乎并无不同。一样的气味,一样的声音,一样的等待。但小雪觉得,有些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那口气长长地吐出之后,心里有个地方,微微地松动了一下,照进了一丝暖而亮的光。
夜,渐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