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蹲在旁边,手轻轻放在辉子的小腿上,感受着那被机械带动起伏的肌肉。“辉子,骑自行车呢,就像那年咱们在洱海边租的那种双人车,你非得骑前面,说我蹬车不使劲,光顾着看风景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哽了一下,赶紧抿住唇,把那股酸热压下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掉眼泪。她答应过自己的,要把所有积极的、有希望的东西带给他,哪怕他可能听不见。
穆大哥在一旁默默看着仪器表盘,偶尔调整一下参数。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但眼睛里有种沉静的力量。他来做护工快五个月了,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庭,太多的眼泪和绝望。辉子和小雪,是其中最不言放弃的一对。妻子的坚持,丈夫身体哪怕最细微的好转迹象,都像岩石缝里挣出来的草芽,看着脆弱,却有着惊人的韧性。
一组练习结束。穆大哥关了器械,和小雪一起把辉子安顿回更舒适的卧位。他又检查了一遍尿管、鼻饲管,一切都妥帖无误。
“晚上我盯着,你回去歇歇吧。”穆大哥对小雪说,“昨天你又没睡好,眼圈都是青的。回去好好吃顿饭,泡个热水脚。这儿有我,放心。”
小雪犹豫了一下。她几乎以医院为家,回去那个空荡荡的屋子反而心里更没着落。但她也确实感到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一件浸透了水的棉袄,沉得她快直不起腰。穆大哥的可靠,是她这漫长黑暗里为数不多的依托。
“那……辛苦穆大哥了。我回去收拾一下,很快回来。”
“不急,多歇会儿。给他带件软和点的居家服来,我看柜子里那件领口有点磨皮肤了。”
“哎,好。”小雪点头,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辉子静静地躺着,穆大哥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拿着一个小本子记录什么,大概是今天的康复细节和辉子的反应。窗外的光线更暗了,穆大哥侧影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却像一尊沉默而稳固的塑像,守在那张病床前。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一如既往地浓。小雪慢慢往外走,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器械低微的嗡嗡声,和穆大哥平稳的指导音。进步很快。那四个字又一次撞进心里,带来一丝钝钝的疼,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慰藉。路还长得很,长得让人不敢细想。可今天,毕竟有了一点不一样。像在无尽寒冬里,忽然闻到风中一丝极其渺茫的、属于远方的湿润泥土气息。
她知道,春天还远。但至少,坚冰的深处,传来了第一道微不可闻的碎裂声。这就够了。足够她再攒起力气,走完明天的路。她裹紧外套,步入了走廊尽头那片沉沉的暮色里,背影挺直。病房内,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辉子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穆大哥合上本子,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见惯了生命顽强的、深沉的平静。夜还长,但总会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