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低着头,不敢吭声。
“那群……‘客人’呢?” 陈连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问道。
“在哨所后面那个旧仓库和大院里挤着呢,有一百三十多口。连长,这……这些人怎么安置啊?总不能一直这么晾着吧?吃的也不够了……” 巴特赶紧汇报。
“安置?我怎么知道怎么安置?!” 陈连长一瞪眼,脸上写满了“你问我我问谁”的无辜和烦躁,“你以为我是谁?兵团周司令吗?还是北平赵总司令?这事现在就不是咱们这个级别能定的!等着吧,等上头的命令!师里、兵团,估计外交部和内务部的人都得惊动!”
他看了看正在紧张构筑工事的士兵们,又望了望北方依旧沉静的黑暗,语气稍微缓和了点,拍了拍巴特的肩膀,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你小子也别吓尿了裤子。这事儿,咱们虽然处理得有瑕疵,但归根结底,咱们也是‘受害者’嘛!界碑被偷了,村民自己跑过来了,咱们总不能开枪把人赶回去吧?顶多算个处置突发情况不力,挨顿狠批,写检查写到手抽筋,在全军……不,全国人民面前当几天笑话,也就过去了。”
他这话半是安慰巴特,半是安慰自己。说完,他走向临时架设起来的通信电台,开始更详细地向营部汇报当前部署和情况。
146哨所周围,一道道新鲜的战壕和散兵坑在迅速成型,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北方,迫击炮的底座稳稳地嵌入了冻土。这个原本只有十一个人、几乎被遗忘的边境小点,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微型的防御支撑点。陈连长带来的兵力不仅加强了防御,更像是一种姿态——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龙国边防军已经在这里了。
1945年10月3日,拂晓前,原无名小村北侧。
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稀薄的朝霞给荒凉的草原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青灰色。安东尼奥上尉带着他那二十多人的“特别行动队”,终于赶到了那块要命的界碑前。冰冷的石碑在朦胧的晨光中沉默矗立,上面的刻字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狼狈。
“快!没时间了!” 安东尼奥压低声音催促,额头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天光每亮一分,他们的风险就大一分。“就在这里,就在它旁边,挖坑!给我往深了挖!伊戈尔,你带几个人,看看能不能用锤子、撬棍,先把碑体上最明显的字迹和徽记给砸掉、磨平!快!”
苏军士兵们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部分人抡起工兵铲,对着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奋力挖掘,铁锹与冻土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另一部分人则在伊戈尔的指挥下,用随身的工兵锤、枪托,甚至捡来的大石块,对着花岗岩界碑又砸又撬。“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石屑崩落的声音不断响起。有人试图磨平那些雕刻的文字,但坚硬的花岗岩让他们进展缓慢。
每个人都闷头干活,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碰撞的声音。寒冷和紧张让他们的动作有些变形,但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更快、更用力。这是一场荒诞的“毁灭证据”行动,目的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自保,为了避免被自己人清算。
天色在一点点变亮,草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安东尼奥焦急地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忙碌的士兵和那块正在被“毁容”的界碑。
“快点!再快点!天就要亮了!”
终于,在东方天际的霞光开始染上橙红色的时候,一个足以将整块界碑放倒埋入的深坑勉强挖好了,而界碑表面的文字和徽记也被砸得模糊不清,布满了难看的凿痕和崩口。
“推下去!快!” 安东尼奥挥手。
几个士兵用撬棍和绳子,费力地将沉重的界碑撬倒,伴随着一声闷响,它滚进了坑里。更多的泥土被迅速填埋回去,士兵们拼命用脚踩实。为了掩饰,他们还在上面撒了些枯草和原有的碎石。
做完这一切,所有人都累得几乎虚脱,扶着工具或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哈气在清冷的晨雾中一团团升起。每个人的脸上、手上都沾满了泥土和石粉,狼狈不堪。
一个年轻战士擦了把汗,看着已经看不出异常的埋碑处,又望了望空荡荡的村子,迟疑地问:“连长同志……那……这个村子的村民……怎么办?我们上哪儿去找他们?要不要……组织搜索?”
安东尼奥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喘匀了气,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撇清:“找?找什么找?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整理了一下弄脏的军装,努力让表情显得严肃而公事公办:“我们巡逻发现村庄异常,经初步侦查,判断为全体村民可能已非法越境叛逃至龙国境内。这就是我们掌握的全部情况。至于他们具体在哪,为什么跑,那是上级和……和契卡同志需要调查的事情。我们的职责是发现并报告异常。”
他环视手下,目光严厉:“都听清楚了吗?我们凌晨巡逻,发现村子空了,立刻上报。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晓!界碑?什么界碑?我们没看见什么异常界碑!明白吗?”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很快都低下头,低声应道:“明白,连长同志。”
“现在,撤回哨所。” 安东尼奥下令,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仿佛刚刚那场疯狂的“埋碑行动”从未发生,“以连部名义,起草一份紧急报告:边境XX区域,XX村发生全体村民疑似叛逃事件,村庄已空,原因不明,请求上级指示。就这样。”
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的泥土和复杂难言的心情,迎着初升的朝阳,离开了这个让他们心惊肉跳了一夜的地方。在他们身后,那个被草草掩埋的界碑,和那个空无一人的村庄,静静地躺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中,成为了一个即将引爆更高层级关注和麻烦的、沉默的起点。而对安东尼奥来说,他现在只希望,这份“及时”的报告,能让上级的怒火更多地指向“叛逃的村民”和“可能搞小动作的龙国人”,而不是他这个“及时发现情况”的基层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