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场依旧是那片坟场。
暗红色的苍穹，无边无际的墓碑林，空气中悬浮着永不沉降的灰烬。
但这一次，迎接他们的并非破土而出的尸骸，而是一道无声的邀请。
盘古殿刚跃迁至坟场星域，中央地带便冲起一道炽白光柱。光柱于空中绽开，化作一行燃烧的文字：
“债务人，请赴中心区结算。”
没有威胁，没有恫吓。
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爸爸，俺有点怵……”小黄龙缩在陈古腿边。
“怕甚？”陈古揉了揉它的龙头，“该惧的是他们。我等带了‘资财’来偿债。”
他所谓的“资财”，是临行前紧急筹备的一批高纯度能量晶体——自盘古殿储备库中调取，换算为生命时长，约合每人三百年。
虽说那些逝者索求的是光阴，然墨言曾言：在概念层面，纯净能量可与存在时长等价交换。
前提是——对方愿意接受。
“走罢。”陈古将看晓稳稳抱起，“记着，无论发生何事，莫离我身畔。”
看晓乖巧颔首，小手搂紧陈古的脖颈。
五人向坟场深处行去。
脚下泥土湿软黏腻，每一步皆微微下陷，仿佛大地正缓慢吞噬着来者。
四周墓碑寂然无声。
然陈古能清晰感知到，墓碑之下的“存在”皆在凝视着他们。
那种空洞的、无形无质的注视。
约莫行了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现出一片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置一长桌，五把座椅。
桌对面，坐着五道朦胧的虚影。
正是上次所见的五位“逝者代表”。
居中的是地球防卫军士兵李卫国，他看起来较上次“完整”些许——至少面容不再那般溃烂，唯脸色依旧苍白透明。
“请坐。”李卫国开口，声音竟正常了许多。
陈古落座，余人随之。
“能量晶体携来了么？”李卫国直入主题。
“在此。”陈古自怀中取出一方金属匣，开启，内里整齐排列着十二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流转着柔和的湛蓝辉光。
李卫国扫了一眼，颔首。
“纯度达标。折合生命时长：总计一千二百载。”
他抬起透明的手指，凌空勾勒出一道公式：
“能量晶体12枚 × 纯度97.3% × 概念转换系数0.88 = 1036.8标准年”
“取整，算尔等一千一百载。”李卫国道，“人均抵扣二百二十载债务。余债……清零。”
陈古一怔：“清零？”
“然。”李卫国身侧的灵叶文明农夫接口，“我等改主意了。不索光阴了。”
“那尔等欲求何物？”
五道虚影齐齐抬首，目光聚焦于陈古身上。
准确而言，是聚焦于他左手掌心悬浮的知识王冠虚影。
“我等欲求此物。”李卫国沉声道。
陈古面色一沉：“绝无可能。”
“莫急拒。”第三道虚影——一位生有羽翼的鸟人文明成员道，“我等非欲夺之，仅想……‘暂借’一用。”
“借为何用？”
五道虚影相视一眼。
继而，李卫国道出真相：“离开此处。”
“离开坟场？”
“然。”李卫国颔首，“尔等以为我辈为何？真死者？非也，我辈乃是‘概念囚徒’。”
他指向周遭的无尽墓碑。
“每一方墓碑之下，皆封印着一道文明的‘知识遗骸’。那些文明湮灭后，其文明之火、知识结晶、历史记忆……尽被收摄于此，封为碑铭。”
“而我等，”他指了指自己与身旁四道虚影，“是被择定为‘守墓人’的残魂。职责便是看守此间坟茔，直至永恒。”
陈古蹙眉：“是何人囚禁尔等于此？”
“播种者。”鸟人虚影苦笑，“确切而言，是播种者文明遗留的自动规制。三万载前，他们设定铁则：任何文明覆亡后，其知识遗产须被回收、封印，以免污染存世之文明。”
“为何？”
“因知识会‘传染’。”李卫国道，“一道文明的绝望，可藉知识载体传递至下一文明。一道文明的癫狂，会污及所有接触其识的意识。”
他略作停顿。
“寂静法庭的‘食欲’，便是被某上古文明的‘贪婪知识’污染后的恶果。”
陈古忆起墨言之语。
知识污染……
原来坟场非是墓地，而是隔离区。
“那尔等索知识王冠何用？”陈古问。
“开启封印。”第五道虚影——一位机械文明成员以电子音道，“知识王冠乃播种者最高权限之钥，可解一切知识封印。我等欲……令这些文明遗产重见天光。”
“而后呢？”陈古紧盯他们，“容那些被封印的绝望与癫狂，污染今世？”
五道虚影沉默。
良久，李卫国低声道：“至少，予它们一个抉择。”
“抉择？”
“择被净化，或择彻底消散。”李卫国道，“而非永囚黑暗，连存在过的痕迹皆被抹除。”
他抬起首，透明的眼中似有泪光。
“我守此间十九载。目睹碑下的文明记忆日渐腐朽，听闻它们于梦中泣号……我受不住了。”
“我等皆受不住了。”鸟人虚影补充，“故方以债务相胁，诱尔等至此，继而……借王冠一用。”
坦诚至极。
坦诚得令人不知如何应对。
陈古凝视掌心悬浮的王冠虚影。
残缺的王冠，仅余三分之一威能。
它能开启封印么？
启封之后，又将引发何等后果？
“爸爸，”看晓忽轻声言，“墨言爷爷在说话。”
陈古一愣：“何意？”
看晓指向自己胸前的银色徽章：“徽章在发烫。墨言爷爷的声息……自其中传来。”
她取下徽章，置于桌上。
徽章始放光，投射出一道朦胧人影。
正是墨言。
非完整的墨言，仅是一段预设的留影。
“若尔等见此留影，”墨言的虚影启唇，“说明尔等已归坟场，且见到了守墓人。”
五道虚影齐齐起身，恭敬行礼。
显是识得墨言。
“守墓人们，”墨言望向五道虚影，“我知尔等之苦。日复一日看守坟茔，目睹文明遗产于黑暗中朽坏……此确残忍。”
“然我须言——不可。”
五道虚影身躯俱颤。
“知识王冠不可用于开启封印。”墨言语调坚决，“至少此刻不可。”
“为何？！”李卫国禁不住问。
“因时机未至。”墨言道，“此刻启封，那些被污染的文明遗产将瞬息污染整片坟场星域，继而经由星域内所有跃迁节点扩散而出。”
他略顿。
“更可怖的是，永恒放逐监狱正在坟场星域之畔。维序者一直在监察此间。一旦封印松动，他将第一时间赶至，将所有解封的文明遗产收编为军。”
画面切换。
显现坟场星域的立体星图。
坟场如同一枚巨大球体，周遭有数十条“管道”连接各方——那是知识传输通道。
其中一条最粗的管道，直通毗邻的黑暗星域。
永恒放逐监狱。
“维序者已掌控坟场三成传输管道。”墨言道，“他一直在候一个契机，候封印松动，继而一举夺取所有文明遗产。”
“尔等此刻启封，非是解救它们，而是为维序者献兵刃。”
五道虚影瘫坐椅上。
希望破灭的绝望，较之先前的溃烂形貌更令人心揪。
“那……我等需候至何时？”机械虚影的电子音都在发颤。
“候至水淼彻底净化尖塔。”墨言道，“候至知识疫苗的力量覆盖整片坟场星域。彼时，启封之际，净化程序将同步启动，确保释出的文明遗产皆是‘洁净’的。”
他望向陈古。
“故而，陈古，你不可将王冠予他们。至少此刻不可。”
影像始模糊。
“我之余能无多……最后再言一句……”
墨言的目光扫过众人。
“知识本无罪。有罪的，从来都是运用知识的人心。”
“封印这些文明遗产，非是惩处它们，而是庇护现世存活的文明。”
“请尔等……再忍耐一段光阴。”
影像彻底消散。
徽章光芒黯下。
桌畔一片死寂。
许久，李卫国苦笑：“原来我等险些成了帮凶。”
“非尔等之过。”陈古道，“尔等只是……太盼解脱了。”
他收起能量晶体匣。
“债务之事，我等另择他法解决。”
“何法？”
陈古望向看晓：“晓晓，徽章尚可用否？”
看晓执起徽章，略作感应：“嗯，墨言爷爷留了少许力量于其中。他说……可暂‘安抚’坟场的文明遗骸，令它们不那么痛苦。”
“可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