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晓的身躯几近全透,唯剩胸口那枚漆黑烙印仍在发光。
水淼身上的结晶正以肉眼可见之速消退。
然看晓……
她在消逝。
“晓晓!”陈古欲冲入阵,却被法阵之力弹开。
“爸爸,莫近。”看晓声已轻若游丝,“容我说完。”
她竭力维持笑颜。
“我甚欢喜……能为你女。”
“虽时日不长,然那些光景……当真快活。”
“你教我识字,带我逛市集,予我买糖葫芦……那些记忆,我皆存着。”
她的泪滑落,于空中便蒸散。
“故,莫要伤怀。此是我自择之路。”
“况且呀,”她眨了眨眼,“谁言定会死?我是殿灵呢,殿灵本体乃盘古殿。只要殿不毁,我便不会彻底消亡。”
陈古怔住。
是了。
看晓是殿灵。
她的存在根基是盘古殿,非此躯壳。
“然你的意识……”陈古声已哽咽。
“意识嘛……”看晓思忖,“或会沉眠一段时日。但总有一日会醒的,对否?”
她说得那般轻巧。
仿若只是在言“我去小憩片刻”。
法阵始收缩。
看晓最后的虚影,化为光点,融入水淼体内。
同融的,尚有百零七枚知识茧的全部存在值。
水淼身上的结晶彻底消散。
她睁眸。
瞳孔中,有星辉流转。
还有……一丝看晓的影迹。
“成了……”敖丙喃喃。
提尔默然收剑,垂首。
小黄龙哇地哭出声:“晓晓!你别走啊!”
怪物静立原处,一动不动。
它胸口的烙印,亦在淡化。
因看晓的罪印已“抵押”离身,化为交易担保。
罪孽,被转作契约。
“你赢了,小姑娘。”怪物轻声叹,“以最澈之心,破最浊之规。”
它始消散。
那些罪人面孔逐一浮现,向水淼——或说,向看晓残存的意识——颔首致意。
继而消逝。
最终仅余一张苍老容颜。
那是首个被打上罪印者。
他对水淼言:
“告诉她,我等记住了。”
“待知识王冠入手,我等会来收债。”
“连本带利。”
言罢,彻底烟散。
长廊归于寂静。
镜片碎末无踪,分身亦逝。
前方,第八重的入口徐徐敞开。
一扇青铜门,门上镌刻:
“第八重:生与死。”
“考验:尔等愿为活着……付出何物?”
陈古立于原地,望着水淼。
水淼亦望他。
她的目光极复杂。
含感激,含疚意,还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
“陈古,”她启唇,“我似……多出些许记忆。”
“何样记忆?”
“一些……极温暖的记忆。”水淼轻声道,“关于你,关于晓晓,关于逛夜市食小吃,关于雨日躲在家中观影……”
她略顿。
“那是你的记忆么?”
陈古摇头。
“是晓晓的。”
嫁接仪式,不唯存在值的转移。
尚有部分记忆的融混。
看晓将己身最珍视的回忆,留予了水淼。
作为“借贷”的利息。
“她……”水淼眼眶泛红,“她真是个傻孩子。”
“是啊。”陈古苦笑,“傻得令人心疼。”
他走至水淼面前,伸手。
此次,手未穿影而过。
能触到了。
水淼的身躯恢复了实体,且较前更显凝实莹润。星海血脉在升华,肤下隐有星芒流动。
“你现下感觉如何?”陈古问。
“甚好。”水淼点头,“前所未有的好。结晶化全解,且存在值尚有溢出。”
她看向那些知识茧。
茧已黯淡,内中身影仍沉眠。
然与先前不同——此刻每茧表面,皆多了一道金色契约纹路。
那是看晓以罪印换来的“借据”。
待知识王冠入手,契约便会生效,连本带利归还。
“我等须提速了。”提尔开口,“尚余两重。时辰……”
他瞥向水淼。
水淼会意,内视己身。
“结晶化的倒计时已解,然契约的倒计时始了。”她道,“看晓以罪印抵押,换来七十二时辰缓冲。七十二时辰内,若我辈取得知识王冠完成归还,她便无恙。”
“若取不到呢?”敖丙小声问。
水淼静默数息。
“那罪印将彻底固化,她将沦为永久的‘罪孽载体’。且……茧中存在的生命,亦会因契约反噬而彻底湮灭。”
七十二时辰。
两重考验。
“走。”陈古转身,迈向第八重之门。
无有犹疑。
因已无暇犹疑。
在他推门的前一瞬,水淼忽拉住他。
“陈古。”
“嗯?”
“待这一切终了……”水淼凝望他,目色认真,“我等为晓晓办场生辰宴吧。”
陈古一怔,继而展颜。
“好。”
“要最大的糕饼。”
“嗯。”
“要买许多彩球。”
“嗯。”
“要邀所有友朋。”
“嗯。”
水淼亦笑,泪却滑落。
“她定会欢喜的。”
门开。
第八重的景象,令所有人倒抽一口寒气。
非是房间,非是迷宫。
是一片……
坟场。
无边无际的墓碑,延伸至视野尽头。
每座碑上皆刻名姓,有些是文明文字,有些是纯粹符记。
穹苍呈暗红色,无日无星,唯悬一轮血月。
空气中飘浮着灰烬。
还有……低语。
非罪人之语。
是亡者的呢喃。
“欢迎来到……生死之间。”
一道嗓音自坟场深处传来。
沙哑,疲惫,似活了太久太久。
“于此,尔等将面对……”
“所有尔等亲手杀伐的,间接害逝的,因尔等而殒落的……”
“生命。”
血月之下,首排墓碑始震动。
泥土翻涌。
有物,欲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