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的午时,撒马尔罕城外三十里,两拨人马碰了头。
周继业蹲在一块风棱石上,独眼眯成缝,盯着东边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一百三十七个人,八十匹骡马,三十匹骆驼,打头的是个独眼的年轻汉子,左眉有道疤——是周大牛。
他在周大牛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他面前。
两个独眼的爷孙,对视了三息。
“爷爷,”周大牛先开口,“俺来了。”
周继业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来了就好。”他说,“跟老子进城。”
申时三刻,撒马尔罕城门口。
周继业蹲在城门洞外头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盯着城楼上那些巡逻的大食兵。周大牛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眼睛也盯着那些兵。
“爷爷,”周大牛压低声音,“咱们就这么进去?”
周继业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块白布,裹在头上。
“跟着老子。”他说,“别说话。”
一百多个人,浩浩荡荡往城门洞里走。
守门的兵盯着他们看了几眼,又盯着那些骡马骆驼看了几眼,摆了摆手,放行了。
进城之后,周继业带着他们直奔集市。
集市里人山人海,卖布的、卖刀的、卖香料的、卖奴隶的,什么都有。周大牛蹲在一个卖刀的摊位前头,拿起一把弯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刀,”他用生硬的汉话问卖刀的大食人,“多少钱?”
卖刀的大食人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两。”
周大牛把刀放下,站起身,走到旁边卖香料的摊位前头,抓起一把胡椒闻了闻。
“这胡椒,多少钱?”
卖香料的大食人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
周大牛点点头,把胡椒放下。
他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把每个摊位的东西都问了个遍,一样没买。
走出集市的时候,周继业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
“看清楚了?”
周大牛点点头。
“看清楚了。”他说,“弯刀五十两,胡椒三十两,布匹二十两,奴隶三百两。比凉州贵三倍。”
周继业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好。”他说,“记着。往后凉州的商队来了,就照这个价卖。”
酉时三刻,撒马尔罕城里的奴隶市场。
周继业蹲在一个铁笼子前头,独眼盯着笼子里那三十几个汉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才七八岁,蜷在角落里,眼睛亮得像狼。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这三十七个,全是这半年被劫来的。”
周继业没吭声,只盯着那些汉人的眼睛。
那些汉人也盯着他。
忽然,那个七八岁的孩子开口了,声音稚嫩:
“爷爷,您是来接俺们的吗?”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子,扔给旁边的奴隶贩子。
奴隶贩子接过,掂了掂,咧嘴笑了,用生硬的大食话说:
“三十七个,三千两。您要,全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