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胆手一顿。
“为啥这么问?”
“她看俺的眼神……”狗剩儿想了想,“跟爷爷看俺的眼神一样。”
韩铁胆瞳孔一缩:“哪个爷爷?”
“漠北那个。”狗剩儿夹起个饺子塞进嘴里,“穿黑袍子的,很老,胡子白的。”
韩铁胆一把抓住他肩膀:“他跟你说了什么?”
狗剩儿被吓了一跳,碗里的汤洒了半碗。
“他说……等俺长大了,送俺回去。”
韩铁胆松开手,盯着这孩子看了很久。
“狗剩儿,”他压低声音,“那个爷爷,以后要是再跟你说什么,你都记着。等韩叔下次来,告诉韩叔。”
狗剩儿重重点头。
韩铁胆站起身,走到慈幼局门口,望着北方。
雪还在下,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
他想起李破临行前说的话:
“周继业不会无缘无故要那个孩子。他身上,一定有秘密。”
什么秘密?
韩铁胆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秘密,迟早会要了这孩子的命。
户部大堂的算盘声,大年初一也没停。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辽东新送来的账册——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的花销,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饺子,饺子早坨了,筷子插进去能立住。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您从昨晚到现在,就喝了碗粥。”
沈重山头也不抬:“喝什么粥?这账不对。”
他指着账册上某一行:“你看这儿——腊月二十到腊月三十,十天时间,二百多个孩子吃了三千斤粮食。平均一人一天一斤半,这他娘的是喂猪呢?”
林墨凑过去看了看:“尚书大人,孩子正在长身体,吃得多……”
“放屁!”沈重山把账册一摔,“老子当年逃荒的时候,一天二两糠都活下来了!一斤半?谁经的手?”
林墨翻了翻后面的记录:“是……是王大娘经的手。”
沈重山愣了愣。
那个居庸关来的老太太,一路上给孩子们熬粥,一天三顿没断过。
“她一个人掌勺,怎么经手?”
“她有个儿子,叫王栓子,是石牙将军手下的兵。”林墨道,“这些粮食,都是王栓子去粮库领的。”
沈重山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王栓子……”他喃喃,“那小子看着憨,倒是个会疼人的。”
他把账册合上,往案上一扔:
“告诉粮库,以后慈幼局的粮食,不限量。那二百多个孩子,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林墨一愣:“尚书大人,这……”
“这什么这?”沈重山瞪他一眼,“老子当年要是能吃饱,也不至于长成这副干瘪样!”
林墨低头,忍住笑,领命退下。
沈重山重新坐下,手指按在算盘上,却没拨动。
他想起天启十九年那个雪夜,王镇北拍着桌子说:
“等老子以后当了将军,第一件事就是让边军的娃儿吃饱饭!”
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狼。
后来那双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了。
可那二百多个孩子,还是吃饱了。
“王镇北,”沈重山喃喃,“你欠朝廷的,还了一半。剩下一半,下辈子接着还。”
漠北草原深处,毡帐里炭火烧得正旺。
狗剩儿蹲在炭盆边,手里捧着碗热奶茶,没喝。他盯着碗里那层白花花的奶皮子,忽然想起王大娘的饺子。
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料。咬一口,汤汁儿能烫着舌头。
“想什么呢?”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狗剩儿回过头,看着那个穿黑袍子的老人。
“爷爷,”他问,“大年初一,你们这儿吃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