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速航行第十天。
舷窗外,光带依然稳定流淌。护航舰队保持着整齐的编队,像沉默的牧羊人。六艘战舰以精确的间距分布在探索者一号周围,它们的曲速场相互叠加,形成一个更加稳定的泡状结构。
林凡在观景舱站了很久。
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天工作结束后,来这里待半小时。不看数据,不听汇报,只是看着窗外。
宇宙很大。
大到任何一种比喻都显得贫乏。当飞船以几十倍光速航行时,这种巨大感不仅没有缩小,反而更加鲜明。每一道从窗外掠过的光带,都是一颗真实的恒星。它们曾经是某个文明的太阳,见证过无数生命从诞生到灭绝,然后继续沉默地燃烧,等待下一个轮回。
有时候林凡会想,那些恒星周围有没有行星?行星上有没有生命?如果有,他们此刻在做什么?是在仰望星空,想象远方的世界,还是正在经历战争、饥荒、或者和平的晚宴?
不知道。
也不可能知道。
宇宙的尺度让所有好奇心都显得奢侈。即使以现在的速度,要飞到最近的一颗恒星也要数月时间。而那颗恒星周围的行星系统,可能需要数百年才能抵达。
林凡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
舷窗外,光带继续流淌,像时间本身。
韩博走进观景舱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厂长像孩子一样趴在窗户上,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林凡身边,递过去一杯茶。
“厂长,想什么呢?”
林凡接过茶杯,直起身子。茶水在零重力环境下飘出细小的水珠,他用嘴唇轻轻拢住,吸了一口。
“在想弦文明。”林凡说,“七百万年前,他们也是从某个星球出发,带着全部希望前往银河中心。那时候他们的心情,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吧?既期待,又恐惧,既坚定,又迷茫。”
韩博沉默了一会儿。
“结果他们失败了。”他说。
“结果他们失败了。”林凡重复,“但他们把经验留给了后来者。如果没有弦文明留下的那些遗产,我们到现在还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归一者是什么,不知道裁决之核的存在,不知道频率对抗的方法。甚至可能在第一次接触时就被消灭了。”
韩博点点头。
“您说,他们当时有多少艘船?”
“弦文明远征舰队?”林凡想了想,“记录不完整。但从他们留下的信息来看,至少有三支分舰队,每支分舰队应该有二三十艘船。加上补给舰、侦察舰、支援舰,总数可能超过一百艘。”
“一百艘。”韩博喃喃道,“那得多少人?”
“弦文明的生物结构和我们不同,他们的船不需要太多船员。”林凡说,“但即使如此,每艘船至少也有几十人。加起来,几千人吧。”
“都死了?”
“都死了。”
韩博又沉默了。
窗外,光带依然在流淌。那些光带里,有些恒星已经死亡,有些还在燃烧。七百万年前,当弦文明远征舰队经过这片星域时,它们也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照耀着。
“厂长。”韩博忽然问,“您觉得我们能成功吗?”
林凡看着他。
韩博的眼神很认真。这个从蓝田镇时代就跟着他的老部下,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是想问真正重要的问题。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
“不知道。”他说,“但必须试。”
韩博点点头,没再问。
他明白林凡的意思。有些事情,不是因为一定能成功才去做。而是因为不去做,代价会更大。
就像当年在蓝田镇,洪水来临时,没人知道那道堤坝能不能挡住水。但他们还是去修了。因为如果不修,整个镇子都会被冲垮。
现在也一样。
如果不来银河中心,不尝试关闭归一者系统,人类迟早会面临和那些消失的文明一样的命运。可能是一百年后,可能是一千年后,可能是一万年后。但迟早。
所以必须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曲速航行第三十天。
飞船离开太阳系约二十光年,进入一片完全陌生的星域。
这里和太阳系附近完全不同。星空更加稀疏,偶尔才能看到一两颗恒星。大多数区域都是纯粹的黑暗,连背景星光都显得暗淡。
护航舰队指挥官铁卫发来警告:前方区域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建议减速绕行。
林凡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
戴维博士调出数据,投影在指挥室中央。那是一幅复杂的空间波动图,颜色代表波动强度,线条代表传播方向。在图像中央,有一团异常密集的波纹,像水面上相互干扰的涟漪。
“波形很古老。”戴维博士指着那些波纹,“从衰减程度看,至少有几百万年的历史。像是某种遗迹的能量残留。不是几何体,也不是虚空行者。”
“能确定具体是什么吗?”林凡问。
戴维博士摇头:“太远了。而且信号很杂,被宇宙背景辐射干扰得很厉害。只能大致判断出,那里有某种人造结构,或者人造结构的残骸。”
“有威胁吗?”
“目前没有检测到主动攻击信号。”戴维博士放大局部图像,“但空间结构不稳定。你们看这些波纹的干涉模式,那是空间折叠和释放产生的特征。如果强行进入,飞船可能会被卷进乱流,轻则船体受损,重则被撕碎。”
韩博快速计算着:“绕行需要多久?”
“如果现在调整航向,绕开异常区域,大约增加一周航程。”他敲击控制台,调出一条新的航线,“从这边走,虽然远一点,但空间很稳定。”
林凡看着那条新航线。
一周。
在三十天的航行基础上,再增加一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如果绕行途中遇到别的问题呢?如果后面还有更多需要绕行的区域呢?
可如果强行通过,万一船体受损,可能就不是一周的问题了。
“那就绕。”林凡说,“不差这一周。”
舰队调整航向,缓缓转向。
就在转向的过程中,探索者一号的主传感器突然捕捉到一个清晰的信号。
“等等。”王海盯着屏幕,“那是什么?”
图像被放大。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异常区域的边缘,靠近中心的位置,有一个细长的轮廓。它半隐在黑暗中,像是漂浮在深海里的沉船。
舰队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靠近。
当距离足够近时,图像变得清晰。
那是一艘飞船的残骸。
非常古老的飞船。
从轮廓看,它比探索者一号大三倍,造型更加流线型,像某种深海生物或者某种在空中滑翔的远古鸟类。船体已经严重风化,表面布满微型陨石坑,但整体结构依然保持完整。
在船体侧面,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符号。
正二十面体。
弦文明的文明徽章。
指挥室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是弦文明的飞船。”戴维博士的声音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颤抖,“七百万年前的飞船。”
林凡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那艘船静静地漂浮在虚空中。没有灯光,没有信号,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它已经在这里漂流了七百万年,见证了无数恒星的诞生和死亡,见证了宇宙的扩张和冷却,见证了时间本身如何一点一点地侵蚀一切。
“它在这里漂了七百万年。”韩博喃喃道。
“不。”戴维博士放大图像,“你们看,船体周围有能量护盾残留。虽然是关闭状态,但护盾发生器还在工作,维持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力场。这不是漂到这里,是主动迫降在这里的。”
他调出更多数据。
能量残留的分布很不均匀,集中在船体后部和侧翼。那些区域有明显的烧灼痕迹,是被能量武器击中的典型特征。船体上还有无数细小的穿孔,那是高速碎片撞击留下的。
“它参加过战斗。”戴维博士说,“而且受了重伤。”
林凡心里一震。
战斗。
七百万年前,弦文明的远征舰队就是在前往银河中心的路上遭遇了归一者的拦截。这支舰队全军覆没,没有一艘船到达银河中心。但他们留下的记录中提到过,有些船在最后时刻成功迫降,把幸存者和重要信息保存下来。
这艘船,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能进去看看吗?”林凡问。
通讯里立刻传来铁卫的声音:“太危险了。船体结构不稳定,随时可能解体。而且你没法确定里面还有什么。七百万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林凡沉默了几秒。
他明白铁卫的意思。那艘船太古老了,任何冒险都可能导致损失。探索者一号是人类的希望,不能因为好奇而置于险境。
但他也明白,那艘船里可能藏着弦文明远征的更多秘密。那些秘密,也许能帮助他们避开七百万年前的覆辙。
“派无人机进去。”他说,“不载人,只采集数据。让无人机走慢一点,随时监测船体稳定性。如果发现危险,立刻撤回。”
三架无人机从探索者一号腹部脱离,缓缓飞向那艘七百万年前的古老飞船。
它们的推进器只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三只萤火虫,飞向一座沉睡的巨兽。
图像传回。
船体外部覆盖着厚厚的宇宙尘埃,在镜头下呈现灰褐色。那些尘埃是超新星爆发的产物,是恒星死亡后抛射的物质,是构成行星和生命的原材料。它们在七百万年间慢慢堆积,像时间的沉积岩。
无人机找到一处破损的舱门,小心地钻进去。
船内一片死寂。
走廊很宽敞,是弦文明生物体型的两倍。墙壁上覆盖着氧化层,原本的颜色已经无法分辨。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一些符号,应该是某种文字或者标识。
无人机继续深入。
穿过损毁的指挥舱。这里的设备大多已经碎裂,控制台上有几个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撞击过。墙壁上残留着能量武器的灼痕——黑色的,边缘融化后又凝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