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久久点头。她已经完全不紧张了，甚至觉得这十几分钟过得很快。
“你刚才说，对叶昌炽的选材有不同看法，”顾璟重新提起话题，“那如果是你来编这样一本书，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让久久认真思考起来。她歪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袋：“我可能会……按地域分章，而不是单纯按时代。因为藏书文化有很强的地方特色，比如江浙地区、福建地区、徽州地区，藏书家的风格和关注点都不一样。”
“还有呢？”
“还会专门设一章讲藏书楼建筑。天一阁、汲古阁、铁琴铜剑楼……这些藏书楼的建筑设计和保护措施，本身也是文化遗产。”
“以及女性藏书家专章。”顾璟补充。
“对！”久久眼睛亮了，“还要设一章讲藏书流通——书是怎么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的，这里面有很多故事。有的书经历战乱，有的书漂洋过海，有的书在火灾水灾中幸存……每一本流传下来的古书，都有自己的历险记。”
她说得有些激动，脸颊微微泛红。顾璟静静听着，眼神专注。
“还有修复师的故事。”久久继续说，“书坏了要修，历代都有修复师在默默工作。但他们很少留下名字。我想记录他们——用什么样的纸，什么样的浆糊，什么样的手法，把那些脆弱的书页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我老师孙教授说，修复师是书的医生，也是书的接生婆——把过去的生命延续到未来。”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顾璟看着她，忽然说：“你将来可以写这样一本书。”
“我？”久久愣住，“我不行的……我文笔不好，也不懂怎么写书。”
“可以慢慢学。”顾璟说，“你有内容，有 passion，这是最重要的。文字技巧可以打磨。”
“可是……”
“你刚才说的那些，就很有条理，也很有感染力。”顾璟打断她，“如果你把这些想法写下来，会是一本很好的书。”
他的话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久久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还有点……受宠若惊。
顾璟很少这么直接地夸人。他更多的是用行动表达认可——给你机会，给你资源，信任你。
“我……考虑考虑。”久久小声说。
“嗯。”顾璟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把这个建议记在了心里。
电梯又轻微震动了一下。久久下意识地抓住旁边的扶手。
“别怕，应该是维修人员在调试。”顾璟说。
他的手抬起来，似乎想扶她，但又放下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很近——电梯空间本来就不大，他们分别站在两个角落，中间的距离不超过一米半。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对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气息。
久久身上有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混合着一点很淡的柑橘调香水。顾璟身上则是清冽的雪松木质香，还有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他今天吃了薄荷糖吗？
这个发现让久久有点想笑。顾璟这样严肃的人，居然会吃薄荷糖。
“你笑什么？”顾璟注意到她嘴角的弧度。
“啊？没有……”久久连忙收敛表情，但眼里还有笑意。
顾璟看着她，也没追问，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些。
又过了几分钟。电梯外传来清晰的敲击声，然后是一个男声：“里面的人注意，我们要手动开门了。门开之后不要急着出来，等我们确认安全。”
“明白。”顾璟应道。
电梯顶灯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亮度。楼层数字忽然开始跳动——2、1、B1、B2。
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三个维修工和两个助理，都松了口气。
“好了好了，可以出来了。”
顾璟先走出去，然后转身，很自然地朝久久伸出手。
久久愣了一下，把手递给他。顾璟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把她带出电梯。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手指修长但有力。久久能感觉到他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练乐器留下的。
只是一两秒的接触，顾璟就松开了手。
“没事吧？”他问。
“没事。”久久摇头，心跳却有些乱。
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
“顾璟哥，久久姐，车在那边。”助理迎上来。
“好。”顾璟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模样，仿佛刚才电梯里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久久注意到，他走在她身边时，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她的速度。
回公寓的车上，两人并排坐在后座。助理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飞速后退。路灯的光流连成一条条金线。
久久抱着那个纸袋，看着窗外，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电梯里的对话。
顾璟居然和她聊了那么久的书，还认真听了她对《藏书纪事诗》的批评，甚至鼓励她写书。
这太不像平时的顾璟了。平时的顾璟是队长，是决策者，是那个在团队需要时站在最前面的人。他关心队友，但那种关心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保护。
而今天的顾璟……更像是一个平等的交谈者。他会提问，会倾听，会提出建议，但不会强加观点。
这种转变很微妙，但久久感觉到了。
她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顾璟。他正闭目养神，侧脸在车窗外的光影中明明灭灭。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但不锋利。
忽然，顾璟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对上。
久久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赶紧移开视线，脸有点热。
“在想什么？”顾璟问，声音因为疲惫有些低沉。
“没……没什么。”久久小声说，“就是在想电梯里的事。”
“还在紧张？”
“不是。”久久摇头，“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顾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很快。”
他没说别的，但这两个简单的字里，似乎包含了某种共识——那十几分钟，对两人来说，都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车继续行驶。助理在前面小声讲电话，司机专注地开车。
久久和顾璟都没再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那是一种舒适的安静，就像电梯里后来的那种氛围。
到达公寓时，其他成员已经在了。火锅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客厅里吵吵嚷嚷的。
“顾璟哥！久久姐！你们终于回来啦！”夏飞第一个冲过来，“电梯故障吓人不？我在群里看到助理发的消息，差点想冲过去救你们！”
“没事，很快就修好了。”顾璟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苏沐从厨房探出头：“火锅快好了，快去洗手！”
白辰走过来，看了看顾璟和久久：“真没事？”
“真没事。”久久微笑，“就是多等了十几分钟。”
蒋烁靠在沙发扶手上，酷酷地说：“没哭鼻子就行。”
肖逸在速写本上画了什么，然后举起来——画的是一个小电梯，里面有两个火柴小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画风可爱，但抓住了神韵。
叶昀推了推眼镜：“根据电梯故障概率统计，你们遇到的情况属于常见机械故障，安全风险系数低。但心理压力指数可能偏高，建议适当补充糖分缓解。”
“叶昀，说人话就是‘吓到了就多吃点甜的’。”夏飞翻译道。
大家都笑了。
晚餐很热闹。火锅热气腾腾，大家围坐在一起，聊今天的签售会，聊粉丝的趣事，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久久坐在顾璟斜对面。她注意到，顾璟吃饭时话不多，但会听每个人说话，偶尔点点头。他会给身边的苏沐递纸巾，会提醒夏飞别吃太急，会回应蒋烁关于新歌的讨论。
他还是那个稳重可靠的队长。
但久久知道，今天的顾璟，有一点不一样了。
或者说，她看到的顾璟，多了一个维度。
晚餐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久久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顾璟的私聊窗口。他们的聊天记录不多，大多是工作相关——时间安排、注意事项、资料传递。
今天没有新消息。
久久犹豫了一下，打字：“今天谢谢你。”
消息发出后，她有点后悔——会不会太突兀？
但顾璟很快回复了：“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聊天，让我不紧张。”久久老老实实地说。
“不用谢。我也学到了很多。”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那本《藏书纪事诗》的封面。照片是在书店休息室拍的，书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我也买了一本。”顾璟说，“看看你说的那些女性藏书家章节。”
久久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打字：“如果看到有趣的地方，可以讨论。”
“好。”顾璟只回了一个字，但久久能想象他说这个字时的表情——应该是那种淡淡的、但认真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想起电梯里顾璟的眼神——专注的、倾听的、带着一丝欣赏的眼神。
还有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只是很短暂的接触，但她记住了那个触感。
久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有点快。
而在隔壁房间，顾璟也还没睡。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新买的《藏书纪事诗》，翻到目录页。
他的目光在那些章节标题上扫过，最后停在久久今天提到的几个点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久久的聊天窗口，看着那句“可以讨论”，嘴角微微上扬。
电梯里的十几分钟，很短。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像一粒种子落入土壤，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开始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