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三个周六下午,“第七感”在市中心一家大型书店举办新专辑签售会。这是团队新年后的第一个线下活动,粉丝热情高涨,书店三层楼挤得水泄不通。
活动从下午两点持续到五点。结束时,七个人都累得够呛,手指因为连续签名有些发酸,笑容也快僵在脸上,但心情是好的——新专辑反响热烈,实体销量破了记录。
后台休息室里,大家横七竖八地瘫着。夏飞直接躺在地毯上:“我的妈呀,手要断了……签了多少本啊?”
蒋烁揉着手腕,声音都哑了:“不知道,反正看到自己的名字都快不认识了。”
白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喉结动了动,显然嗓子也不太舒服。肖逸安静地喝水,眼神有些放空——他不太适应这种人挤人的场合,但今天表现得很专业。苏沐正给大家分润喉糖和温水,自己脸上也带着倦意。叶昀已经拿出平板在记录活动数据,镜片后的眼睛快速扫过屏幕。
顾璟坐在单人沙发上,背挺得很直,这是他一贯的姿态。他捏了捏眉心,看向经纪人:“后续还有什么安排?”
“没了,今天收工。大家好好休息,明天放假一天。”经纪人拍拍手,“车在地下车库等,分批下去,别引起骚动。”
按照惯例,团队成员会分批离开,避免所有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出口引发混乱。
“我和久久最后一批吧,”顾璟开口,声音平稳,“她动作慢,给她多点时间收拾。”
这是事实。久久还在慢慢整理粉丝送的小礼物和信件——她坚持要亲手把这些东西收好,而不是交给助理。那些手写信、手工小卡片、自制书签,她都仔细地装进纸袋里。
“行,那顾璟和久久二十分钟后下去。其他人现在可以走了。”经纪人安排道。
夏飞爬起来,伸了个懒腰:“久久姐慢慢收,我们先回去啦!苏沐说晚上煮火锅!”
“好。”久久抬头笑了笑,手里还捏着一封浅蓝色信封。
一行人陆续离开休息室。最后只剩下顾璟和久久,还有两个助理在门口等着。
休息室突然安静下来。
久久继续整理那些信件,按大小分类,小心地放好。顾璟没有催她,只是坐在原处,重新拿起刚才没看完的一本杂志——那是书店提供的,关于本月文学类新书推荐。
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久久偶尔的低语:“这张书签好精致……这个信封上的字真好看……”
大约十分钟后,久久终于整理完毕,站起身:“好了。”
“走吧。”顾璟放下杂志,也站起身。
两人走出休息室,在助理的陪同下走向员工电梯。这家书店的电梯分两种——客用电梯在店铺正面,此时应该还有不少粉丝守着;员工电梯在后方,相对隐蔽。
“顾璟哥,久久姐,我们走楼梯下去,在车库等你们。”一个助理说,“电梯一次不能进太多人。”
这是出于安全考虑。顾璟点头:“好。”
电梯门开了。顾璟伸手挡住门,让久久先进去,然后自己走进去,按下B2(地下二层车库)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电梯开始平稳下行。
久久站在电梯右侧角落,手里抱着那个装信件的纸袋。顾璟站在左侧,靠着电梯壁,目光落在跳动的楼层数字上。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久久有些不自在。虽然和团队相处一年多了,但和顾璟单独待在这样封闭的小空间里,次数并不多。顾璟的气场很强,即使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她偷偷瞟了他一眼。顾璟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大衣(因为室内暖气足,大衣搭在臂弯里)。他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顾璟忽然转过头:“累了?”
“啊?还好。”久久连忙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袋边缘。
电梯继续下行。数字从5跳到4,再到3。
然后,在数字跳到2的时候——
“咔。”
一声轻微的、不祥的响声。
电梯猛地顿了一下。
久久没站稳,身体晃了晃。顾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谢谢……”久久站稳,心跳有些快。
电梯停住了。楼层数字停在“2”,不再变化。
顾璟皱眉,松开手,按了按开门键。没反应。又按了按B2和其他楼层的按钮,电梯毫无动静。
“故障了。”他得出结论,声音依然冷静。
久久的心跳更快了:“那……怎么办?”
“有紧急呼叫按钮。”顾璟在控制面板上寻找,很快找到了那个红色按钮。他按下去。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有些失真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喂?什么事?”
“电梯故障,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里面两个人。”顾璟言简意赅。
“收到。请稍等,我们马上派人检修。预计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请保持冷静,不要试图强行开门。”
“明白。”顾璟松开按钮。
通话结束。电梯里重新陷入寂静。
这个消息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至少救援很快会来,但他们要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待至少十五分钟。
顾璟看了久久一眼。她抱着纸袋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知道她紧张,不只是因为电梯故障,更因为要和他单独待在这个密闭空间里。
他需要说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
“你刚才收到的那些信,”顾璟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缓,“有很多是学生写的?”
久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嗯,很多中学生、大学生。还有几个小朋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画了很多画。”
“都写了什么?”
“大多是鼓励的话,说喜欢我们的节目,喜欢古籍修复这个工作……还有人说因为我,对传统文化产生了兴趣,选了相关专业。”说到这个,久久的眼睛亮了一些,“我觉得……挺有意义的。”
“确实有意义。”顾璟点头,“你改变了很多人对这个领域的看法。”
“不是我一个人,是大家一起。”久久纠正道,“如果没有团队,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顾璟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总是这样,不居功,把成就归功于集体。
电梯里又安静了几秒。久久似乎放松了一点,但手指还是捏着纸袋不放。
顾璟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纸袋露出的一角——那是一本浅蓝色封皮的书,看起来不是新书,边角有些磨损。
“那是什么书?”他问。
“啊,这个……”久久把书抽出来,“是粉丝送的,一位读者自己设计制作的古籍复刻本。她根据宋版书的样式,手工抄录了《诗经》里的几篇,还做了仿古装帧。很用心。”
顾璟接过来,小心地翻开。纸张是特制的仿古纸,微微泛黄;字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画都很认真;版式模仿宋代刻本,天头地脚留白,版心处还画了鱼尾纹。
“确实很用心。”他翻了几页,“这样的礼物比鲜花更有意义。”
“我也这么觉得。”久久的声音里有了温度,“她说花会凋谢,但书可以保存很久。”
顾璟把书还给她,忽然想到什么:“你最近在看的那本《藏书纪事诗》,看完了吗?”
久久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看那本书?”
“上周在公寓,看到你放在客厅茶几上。”顾璟说,“叶昀还拿起来翻了翻,说‘这种冷门书只有久久会看’。”
原来是那次。久久想起来,她确实把那本书落在客厅了,后来找了半天。
“看完了。”她说,“是清代学者叶昌炽编的,收录了很多藏书家的故事和题跋诗。有些内容挺有意思的。”
“比如?”顾璟顺着她的话问。他其实对古籍了解不多,但知道这是个能让久久打开话匣子的话题。
果然,久久的眼睛又亮了几分:“比如里面记了明代藏书家范钦建天一阁的故事,还有他立下的‘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家规。虽然现在看来有些封闭,但在当时确实保护了很多珍本。”
她的语速快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还有清代学者黄丕烈,他爱书成痴,每得一本好书就要写题跋,记录得书经过、版本优劣。他的题跋后来单独辑成《士礼居藏书题跋记》,成了版本学的重要资料……”
她说得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此刻被困在电梯里。顾璟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生动的脸上。这样的久久很少见——自信、专注、眼里有光,和平时那个安静害羞的女孩判若两人。
“……所以我觉得,这些藏书家不只是收藏书,他们是在守护文化传承的脉络。”久久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很多,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顾璟的声音很温和,“很有意思。我以前只知道读书,没想过书背后的这些故事。”
这是真话。他虽然也读书,但大多是剧本、文学作品、管理类书籍,很少接触这种专业领域的冷门书。
久久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是认真的,不是在客套,心里放松了不少。
“其实……顾璟你也读书很多吧。”她小声说,“上次看到你在看《舞台表演艺术史》。”
这次轮到顾璟惊讶了:“你看到了?”
“嗯,在飞机上。你去长沙录节目那次。”久久说,“我坐在你斜后方,看到你一直在看那本书,还做了笔记。”
顾璟确实有在飞机上阅读和做笔记的习惯。他没想到久久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那本书是表演老师推荐的,”他说,“对理解不同时期的表演风格有帮助。”
“你演的古装剧,里面的礼仪举止都很考究,是看了这类书吗?”
“一部分是。更多的是请教专业顾问,还有自己查资料。”顾璟顿了顿,“演一个角色,不只是背台词做表情,要理解他生活的时代背景、社会规则、思维方式。这些细节累积起来,角色才会真实。”
他说这些时,表情很认真。久久忽然意识到,顾璟的“完美”不是天生的,是背后无数努力堆积起来的。
电梯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平和、甚至有些舒适的氛围。
久久靠在电梯壁上,纸袋抱在怀里。顾璟也放松了站姿,手臂上的大衣换了个位置。
“那个……”久久忽然开口,“关于《藏书纪事诗》,我其实有个不同的看法。”
“哦?”顾璟挑眉。
“叶昌炽在书里,对女性藏书家记录得太少了。”久久说,“整本书提到女性藏书家只有寥寥几位,而且记载简略。但实际上,历史上有很多女性藏书家,比如明代的柳如是,清代的顾太清,她们不仅有藏书,还有很高的文学造诣。但传统文献往往忽略她们。”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甚至有一点不满。
顾璟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欣赏:“你说得对。历史记录总是不完整的,尤其是对女性的记录。”
“所以我现在做修复工作时,会特别注意那些可能有女性痕迹的文本。”久久继续说,“比如某些书里的批注笔迹,某些藏书印,某些装帧风格……有时候能找到一些线索。”
“这很像侦探工作。”顾璟说。
“有点。”久久笑了,“在故纸堆里找线索,拼凑出被遗忘的故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很淡的酒窝。顾璟注意到,她今天涂了很淡的唇膏,是浅浅的粉色。
电梯里明亮的顶灯照在她脸上,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她耳边的碎发有些乱了,大概是今天活动时弄的。
顾璟忽然有种冲动,想帮她理一理那缕头发。
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移开了目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电梯外隐约传来人声和工具敲打的声音,应该是维修人员在作业。
顾璟看了眼手表——他们已经困在这里十二分钟了。
“快好了。”他说,像是安慰久久,也像是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