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对家人。
家宴继续进行,但话题显然已经围绕着顾璟的团队打转。几个堂兄弟姐妹好奇地问这问那,长辈们则更多关注那个“古籍修复师小姑娘”的专业和品性。
母亲周清婉趁着帮顾璟盛汤的间隙,轻声问:“那个久久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普通家庭,”顾璟接过汤碗,“父母都是教师,已经退休。她从小喜欢安静,喜欢历史,大学选了文献保护专业,一路读到研究生,跟了孙教授。”
“书香门第,”母亲点头,“教出来的孩子有静气。”
“妈,”顾璟有些无奈,“只是同事。”
“我知道,”周清婉微笑,“但能让你说这么多话的同事,不多。”
顾璟沉默地喝汤。确实不多。甚至可以说,只有这一个。
饭后,男人们移到茶室继续喝茶聊天,女眷们在厨房收拾,年轻人则聚在院子里玩游戏。顾璟陪爷爷在石榴树下散步。
端午时节,石榴花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点缀在翠绿的叶间。爷爷拄着拐杖,走得很慢。
“小璟,”爷爷突然开口,“你刚才说起那个小姑娘,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顾璟脚步微顿:“她……值得被了解。”
“嗯,”爷爷点头,目光悠远,“我年轻时在故宫,见过一位修复书画的老先生。姓沈,大家都叫他沈老。他修过《清明上河图》,修过《千里江山图》,但平时话极少,就埋头工作。有人问他为什么能坐得住,他说:‘不是坐得住,是这些画需要人陪。它们等了百年千年,就等一个懂的人来续命。’”
顾璟安静地听着。
“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姑娘,让我想起沈老,”爷爷继续说,“不是技艺——她还年轻,还在成长。是那种心性。把古籍当活物,当需要被照顾的生命,而不是冷冰冰的文物。这种心性,是天赋,也是修行。”
“她很尊重您说的这种‘修行’。”顾璟说。
“那你呢?”爷爷停下脚步,看着孙子,“你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突然。顾璟看着满树的石榴花,思考了很久。
“看到了……坚持的力量。”他最终说,“在这个追求快和新的时代,有人愿意慢下来,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却可能永远不为人知的工作。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爷爷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这个评价不低。”
“她配得上。”顾璟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爷孙俩又走了一段。快到茶室门口时,爷爷突然说:“下次有机会,带她来家里坐坐。你奶奶留下的那些线装书,有些也需要看看了。”
顾璟愣住了。爷爷这话,几乎是明示了——顾家奶奶出身书香世家,嫁妆里有一批清末民初的线装书,虽不算珍贵文物,但也是家族记忆。爷爷从不轻易让人碰,连专业的古籍修复师请过几位,他都觉得“少了点东西”。
而现在,他主动提出让林久久来看。
“爷爷……”顾璟不知该说什么。
“别多想,”爷爷摆摆手,“就是看看书。人老了,有些东西该交给懂的人照料了。”
他走进茶室,留下顾璟一人站在石榴树下。
傍晚时分,顾璟准备回团队公寓。母亲给他装了一大盒家里包的粽子,姑姑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堂妹顾莹则偷偷问:“小璟哥,能不能帮我向久久老师要个签名?我们同学都想要!”
“她不是明星。”顾璟说。
“我知道啊,”顾莹眨眨眼,“但她是我们心中的大神!比明星厉害多了!”
顾璟最后还是接过了顾莹准备好的签名本。出门时,父亲送他到院门口。
“你爷爷很少这么夸人,”顾明渊说,“他说的‘带她来家里坐坐’,你要放在心上。”
“爸,我们真的只是——”
“我知道,”父亲打断他,“但好的人和事,值得被认真对待。无论最后是什么关系,真诚的欣赏和尊重,总是没错的。”
顾璟点头:“我明白。”
回程的路上,晚风清凉。顾璟开着车,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家宴的种种——亲戚们好奇的询问,他对久久的描述,爷爷意味深长的话。
他发现自己今天说了太多关于她的事。那些观察和了解,原本散落在日常相处的点滴中,从未被系统地梳理过。但当被问及时,它们自然而然地组织成语言,流淌出来。
原来在他心中,关于她的印象已经如此清晰,如此丰富。
等红灯时,顾璟拿出手机,打开团队群。最新的消息是苏沐发的晚餐照片——久久做的红烧肉,看起来不错。没吃到!”
然后是久久回复的一个害羞表情。
顾璟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想起今天在家宴上说的话:“她看起来柔软,但内核很坚韧。”
确实如此。那个会因为一句夸奖脸红,但也能写出犀利考据文章的女孩;那个害怕人群,但能在镜头前从容修复古籍的女孩;那个需要被提醒休息,但对自己的专业追求近乎执着的女孩。
所有这些,构成了林久久。
而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如此了解她,如此……欣赏她。
绿灯亮起,顾璟收起手机,重新启动车子。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夜晚刚刚开始。
他知道,回到团队公寓后,会看到大家在公共区各做各的事——夏飞打游戏,白辰弹吉他,肖逸画画,蒋烁刷视频,苏沐研究菜谱,叶昀处理数据,而久久可能在看书,也可能在整理修复笔记。
他会自然地加入他们,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也许,今晚他会多看她一眼——不是作为团队负责人确认成员状态,而是作为一个真正欣赏她的人,看她专注时的侧脸,看她放松时的微笑,看她在这个团队里越来越自在的样子。
然后他会把爷爷的邀请,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她。
不是压力,不是期待,只是一个长辈对晚辈专业能力的认可,一个家族对珍贵记忆的托付。
就像她修复的那些古籍一样——有些东西,需要交给真正懂的人。
而顾璟知道,林久久,就是那个懂的人。
不只是懂古籍,也懂那份守护的心情。
车驶入公寓地下车库时,顾璟想,也许下次家宴,他真的可以邀请她来。
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让家人看看,这个时代里,还有这样安静而明亮的年轻人。
而她,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