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周末,恰逢端午。顾璟提着苏沐特意准备的五芳斋粽子和久久帮忙挑选的茶叶,回到了位于城西的老宅。这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合院,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几丛翠竹,是顾家祖上留下的产业。
刚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的热闹人声。顾璟的三叔公嗓门最大:“小璟回来了没有?就等他了!”
“来了。”顾璟应了一声,穿过前院。
堂屋里,一大家子二十几口人已经坐了大半。正中坐着爷爷顾慎之,八十三岁高龄,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手里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旁边是父亲顾明渊和母亲周清婉,再往外是叔伯姑婶和一群堂兄弟姐妹。
“小璟哥!”堂妹顾莹第一个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上个月那个公益短片我看了!拍得特别好!我们同学都在转!”
顾璟把粽子递给迎上来的母亲,对堂妹点点头:“团队一起努力的成果。”
“特别是里面那个修复师小姐姐,”顾莹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她叫林久久对吧?长得好看,手艺也厉害!你知道吗,我们历史老师还用那个短片当教学素材呢!”
这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三叔公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小璟啊,听说你们那个团队最近风生水起?上次看新闻,还得了什么文化传播奖?”
“是文化传播中心颁发的‘年度优秀公益项目’,”顾璟在爷爷旁边的空位坐下,“团队每个人都出了力。”
爷爷顾慎之转过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打量着孙子:“你最近气色不错。那个团队,很适合你。”
这话说得含蓄,但顾璟听懂了。进7S团队之前,他在娱乐圈单打独拼,虽然成绩不错,但总给人一种疏离感。母亲常说他“把自己绷得太紧”。而这几年在团队里,确实松弛了不少。
“团队氛围很好,”顾璟简单地说,“大家各有所长,互相补足。”
家宴开始,长条桌上摆满了端午特色菜:蛋黄肉粽、黄鱼、黄鳝、黄蛤蟆——老传统讲究“五黄”。女眷们还在厨房里忙活,男人们已经举杯小酌。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三叔公聊起股市,二伯父说起最近的书法展,几个堂兄弟讨论新出的游戏。顾璟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回答几句询问。
直到顾莹又凑过来,举着手机:“小璟哥,你们团队那个直播我看了!久久老师处理意外的时候太镇定了!我要是她,肯定慌得手抖。”
“她专业素养很好。”顾璟说。
“而且声音特别好听!”顾莹眼睛发亮,“我们宿舍有人把她的语音剪成助眠音频,真的有用!”
这话让桌上几个长辈也来了兴趣。姑姑顾明慧放下筷子:“就是你们团队里那个修复古籍的小姑娘?我看过一眼,文文静静的。”
“嗯。”顾璟点头。
“这年头,年轻人还能沉下心做这种工作,不容易。”父亲顾明渊开口,他是大学教授,对传统文化传承一向关注,“她师承哪位先生?”
“孙文修教授,”顾璟回答,“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的资深专家。”
“孙文修?”顾明渊有些惊讶,“那是大家啊。当年我还在北大读书时,听过他一次讲座,受益良多。这小姑娘能拜在他门下,天分和努力都不可少。”
爷爷顾慎之缓缓开口:“古籍修复……我年轻时在故宫见过老师傅修《永乐大典》残卷,那真是慢工出细活,一个动作要重复千百遍。没有禅定的心,做不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家都看向顾璟——这大概是老爷子难得的夸奖。
“她很适合这个工作,”顾璟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有耐心,有敬畏心,手也稳。”
堂妹顾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语气变化,眨眨眼:“小璟哥,你好像很了解久久老师啊?”
“团队合作,自然要了解彼此。”顾璟的回答官方而克制。
但顾莹不罢休:“那你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看节目里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精准。”
一桌人都看了过来。顾家虽然开明,但顾璟从小性子冷,很少听他详细谈论什么人,特别是异性。
顾璟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这沉默不是为难,而是在思考如何描述——用哪些词,从哪些角度,才能准确描绘出那个安静专注又偶尔会露出浅笑的女孩。
“她……”顾璟开口,声音平稳,“刚开始接触时,会觉得她内向,甚至有些社交恐惧。在人多的地方会紧张,说话声音很小,眼睛不敢直视别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初见时的场景:“但我们慢慢发现,那不是胆怯,而是她把所有的能量都放在了专业上。面对古籍时,她像换了一个人——自信,从容,每一个判断都有理有据。”
“就像直播里那样?”顾莹问。
“比直播里更专注,”顾璟说,“直播时她还要分心讲解。真正工作时,她能连续几个小时不动,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一页纸上。有时候我们去找她,要叫好几声她才听见。”
姑姑顾明慧笑了:“这是真入迷了。做学问就需要这种劲儿。”
“但她不是那种死读书的人,”顾璟继续说,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维护,“她很聪明,善于学习。团队里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她会观察,会吸收。夏飞教她放松,白辰和她讨论艺术表达,肖逸和她分享观察世界的方式,蒋烁和苏沐让她感受到简单的快乐,叶昀和她进行严谨的专业探讨。”
他顿了顿:“她学得很快,而且能融会贯通。上次做公益短片,导演想要表现修复工作的‘温度’,是她提出用‘匹配纸张’这个细节——寻找颜色、纹理、厚度都最接近原件的补纸,这个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仪式感和情感。”
父亲顾明渊点头:“这个切入点很好。专业且动人。”
“还有上次的网络谣言,”顾璟的语气微微冷了下来,“有人用模糊照片编造故事。团队本来准备发声明,但她自己写了一篇考据文章。”
“考据文章?”三叔公好奇,“小姑娘还会写这个?”
“她用古籍研究的方法分析谣言传播,”顾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骄傲,也有心疼,“从‘三人成虎’的典故讲起,考证那张照片的时间地点,还原真实场景。没有情绪化的反驳,就是摆事实,讲逻辑。最后那篇文章被高校教授拿来当案例分析。”
桌上响起一片惊叹声。
“了不得,”爷爷顾慎之缓缓说,“有静气,也有锐气。静能修书,锐能撰文,这是内外兼修。”
顾璟点头:“她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看起来柔软,但内核很坚韧。害怕人群,但不害怕挑战;说话轻声细语,但观点从不含糊;会为一点小事紧张,但面对专业难题时从不退缩。”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这不是他平时简洁的风格。但话已经开了头,就像打开了某个闸门,关于林久久的种种细节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她记得团队每个人的喜好,”顾璟的声音不自觉地更温和了,“知道夏飞爱吃辣但肠胃不好,会提醒苏沐少放辣椒;记得白辰对某种花香过敏,选茶叶时会避开;知道肖逸画画时最需要安静,会帮他挡住不必要的打扰;留意到蒋烁打游戏时喜欢喝特定牌子的饮料,会悄悄补货;注意到叶昀长时间看屏幕眼睛疲劳,会准备眼药水;苏沐研究新甜品时,她会认真品尝给出建议。”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母亲周清婉眼中闪过惊讶——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样细致地观察过一个人?
顾璟浑然不觉,继续说着:“她对自己的要求很高。第一次独立负责修复项目时,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就为了把每个细节做到完美。孙教授都劝她放松些,她说‘古籍等了几百年才等到修复,不能马虎’。”
“有责任心是好事,”父亲顾明渊说,“但也要注意身体。”
“我们也是这么说的,”顾璟的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他极少外露的担忧,“后来团队定了规矩,轮流监督她休息。苏沐会准备安神茶,白辰会放舒缓音乐,夏飞会故意讲笑话逗她放松,肖逸会画小漫画提醒她,蒋烁会拉她打游戏换脑子,叶昀会用数据分析告诉她效率曲线——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她是那种需要被推一把才知道休息的人。”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描述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团队成员,而是一个被整个团队珍视和保护的人。
而他自己,正是这种保护的核心。
堂妹顾莹托着下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小璟哥,你说了这么多……可你还没说,她是怎么看你的呢?”
这个问题让顾璟怔了怔。他想起修复室里久久偶尔投来的目光,那种在人群中寻找安心的眼神;想起她完成一项艰难工作后,第一时间看向他的方向;想起她在紧张时,会因为他一个点头而放松下来。
但他只是简单地说:“她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信任团队的决策,也会在专业领域坚持己见。这种平衡很难得。”
“就这些?”顾莹显然不满意。
“就这些。”顾璟恢复了平日的简洁。那些更细微的感受——她叫他名字时的停顿,她接受帮助时耳尖的微红,她在团队旅行中第一次骑马时抓着他袖子的紧张——这些是他不会对外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