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鹏拖着他那条刚长好但还使不上劲的腿，一瘸一拐地在城墙缺口前走。地上全是尸体，有人的，有尸傀的，黑血和红血混在一块，黏糊糊的，踩上去咯吱响。
“还活着的，报数！”他吼了一嗓子。
稀稀拉拉的声音从城墙各处响起来。
“一……”
“二……”
“十三……”
“十四……”
没了。
金鹏站在那，独臂垂着，没说话。早晨出城的时候，不算林风他们，还能动的兵有八十三个。打了一天，死了六十九个。活着的，十四个。
这十四个里，有七个躺在那喘气，能不能活到明天不知道。真正还能站着的，七个。
加上林风、萧辰、战无极、苏晓晓，满打满算，十一个人。
哦，还有石屋里躺着的古尘——现在是骨灰了。
“操。”金鹏骂了一句，蹲下身，从一具尸体怀里摸出半袋干粮，扔给旁边一个胳膊断了的老兵，“吃点。”
老兵接住，没吃，愣愣看着手里那袋干粮，然后慢慢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
“哭个屁。”金鹏说，声音有点哑，“能哭是福，说明还活着。”
他自己走到城墙缺口那，往外看。骨魔没了，尸潮退了，城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焦土，卷起一股子血腥味和腐臭味。
天快亮了，东边有点鱼肚白。
但金鹏知道，这白，亮不了多久。
“老金。”身后有人喊。
是萧辰。他胸口骨头长好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拄着剑走过来，剑身上全是裂，看着碰一下就得碎。
“咋？”金鹏没回头。
“三尊使来了。”萧辰说，声音很平，“我刚才用《青云剑典》里的‘剑气感应’扫了一遍，东边三百里，西边三百里，北边三百里，各一股。炼虚巅峰，错不了。”
“三个？”金鹏扯了扯嘴角，“真看得起咱们。”
“一个影杀使差点把咱们全送走，现在来三个。”萧辰顿了顿，“他们没急着过来，在等什么。”
“等天亮。”金鹏说，“天亮了，看得清楚，杀得也清楚。”
萧辰沉默了一会，问：“林风呢？”
“在石屋，捣鼓那丫头。”金鹏指了指石屋，“苏晓晓那丫头被诡异物质侵蚀了神魂，再不救，人就废了。”
“能救？”
“谁知道。”金鹏摸出酒袋，拧开灌了一口，酒早没了，就剩点底子，他舔了舔，“那小子现在浑身是伤，不灭道胎碎了，靠混沌气硬撑着。他自己都够呛，还要救人……呵。”
萧辰没说话，看着石屋。
石屋里，林风盘腿坐在苏晓晓身边。
苏晓晓躺在草席上，脸色灰白，眉心有一缕黑气在游走，像条小蛇。那是诡异物质，钻进神魂里了，拔不出来。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万物塔典籍。
林风左手按在她眉心，掌心有灰蒙蒙的气在转——是混沌气。右手按在她心口，掌心血红色的光在闪——是不灭心灯最后的火苗。
“《万化源诀》，”他低声念，“演化万法，吞噬万法……给我吞！”
左手混沌气猛地钻进苏晓晓眉心，缠住那缕黑气。黑气疯狂挣扎，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活物。
苏晓晓身体剧烈抽搐，嘴里开始冒白沫。
“撑住。”林风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右手掌心。不灭心灯的火苗旺了一点，血色光芒笼罩苏晓晓全身，护住她最后的心脉和神魂。
左手混沌气像钳子，一点一点往外拽那黑气。黑气死死咬着苏晓晓的神魂不放，每拽一寸，苏晓晓就抽搐一下，眉心开始渗血。
“妈的……”林风额头上青筋暴起，不灭道胎碎了，他调动混沌气全靠意志硬撑，每一秒都像在拿刀刮骨头。
但他没停。
黑气被拽出来半寸，一寸，两寸……
突然，黑气猛地一缩，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细丝，钻向苏晓晓神魂深处。
“想跑？”林风眼里厉色一闪，《数据真解》在脑子里疯狂运转，瞬间推演出所有黑气可能钻的路线，“给老子——镇！”
混沌气炸开，化作一张灰色大网，罩住苏晓晓整个头颅。那些黑气细丝撞在网上，嘶嘶作响，但钻不出去。
林风右手不灭心灯光芒大盛，像烧红的烙铁，按在苏晓晓心口。
“啊啊啊——！”苏晓晓猛地睁开眼，眼睛里全是黑气，但瞳孔深处还有一点清明在挣扎。
“苏晓晓！”林风低吼，“醒过来！听见没！”
苏晓晓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黑气在她眼睛里翻涌。但几息之后，那点清明猛地扩大，她眼睛里黑气开始退散。
“林……大哥……”她声音哑得厉害。
“别说话，守住心神！”林风喝道，“我用《不灭经》护住你心脉，用混沌气拔毒，但最后得靠你自己！《万物塔典籍》里有没有净化神魂的法子？快想！”
苏晓晓闭上眼睛，怀里的典籍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页。她手指在虚空中飞快划动，一个个金色符文从典籍里飘出来，钻进她眉心。
那些金色符文撞上黑气，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黑气开始消融。
林风松了口气，但没放松，继续维持混沌气和不灭心灯的输出。
一炷香后，最后一缕黑气从苏晓晓眉心被拽出来，在混沌气里挣扎几下，彻底湮灭。
苏晓晓身体一软，瘫在草席上，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浸透。
林风也晃了晃，差点栽倒。他撑着地，脸色白得像鬼，胸口那枚月华符印又黯了几分，几乎看不见了。
“谢……谢谢林大哥……”苏晓晓虚弱地说。
“别谢。”林风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倒出两颗丹药，自己吞了一颗，另一颗塞给苏晓晓，“万物塔的回春丹，赶紧吃了，恢复点元气。”
苏晓晓吞了丹药，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她坐起来，看着林风，小声问：“林大哥，你……你怎么样？”
“死不了。”林风说，但声音虚得厉害。不灭道胎碎了，他现在就像个漏水的桶，每一分力量都在流失。月华符印顶多还能撑两天，两天后，找不到混沌青莲，他得死，璃月也得死。
“外面……怎么样了？”苏晓晓问。
“暂时打退了。”林风没说骨魔的事，也没说死了多少人，“但更大的要来了。三个炼虚巅峰，天亮就到。”
苏晓晓脸色一白。
“怕了？”林风看她。
苏晓晓咬着嘴唇，摇头：“不怕。就是……就是觉得，对不起古尘姐姐。她为了救我们……”
“别说对不起。”林风打断她，“要说对不起，也得是我说。是我带你们来这不周山，是我把你们卷进这摊浑水。”
他顿了顿，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
“但来都来了，说这些没用了。”林风说，“现在只有一条路：撑到援军来，或者，死。”
“援军？”苏晓晓愣了下，“还有援军？”
“有。”林风说，眼睛看向石屋外，“老金他爹，金翅大鹏一族的老祖，答应过我，只要撑过三天，他就带人过来。还有战族，萧辰的青云剑宗，梵清音的万佛净土……我让古尘临死前用巫族秘法传了信，能来的，都会来。”
苏晓晓眼睛亮了亮：“那……那我们有希望？”
“希望？”林风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希望这东西，从来都是自己挣的。援军来了，也得咱们自己先撑住。撑不住，援军来了也只能给咱们收尸。”
他走出石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