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深入探查,更不敢尝试激发,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两处暗记的精确位置和大致形态,便悄然退开。
时间在悄然流逝。凌云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杂事弟子,在浩瀚的书架间穿梭,将一本本玉简取下、擦拭、归类、放回。但他的心神,却始终高度集中,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异常。
除了那两处新发现的暗记,他还在几个不同的区域,感应到了几道隐晦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神识扫过。这些神识,有的属于明处的守卫执事,有的则隐藏在暗处,显然是天机阁加强戒备后,派出的暗哨。
“看来,阁内已经有所察觉,加强了监控。”凌云心中明了。这既是好事,也是麻烦。好事在于,“烛龙”的人想要在此时潜入万法阁,难度会大增;麻烦在于,他自己的行动,也需要更加小心,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戌时末,凌云结束了今日的“工作”,如同往常一样,离开了万法阁。他并未立刻返回城南小院,而是如同漫无目的般,在天机城内城的街巷间穿行,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改变了方向,向着城南那片废弃码头区域而去。
夜色渐浓,河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拂过空旷的码头。远处天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繁星点点,而近处,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以及废弃栈桥在风中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子时将至。
凌云(鬼手分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那截老旧的栈桥之上。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气息收敛,如同一个真正的、不起眼的凡人老者,静静等待着。
河水依旧漆黑如墨,倒映着稀疏的星光,深不见底。
子时正,分毫不差。
栈桥下的水面,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涟漪。紧接着,幽蓝色的水光自河底亮起,迅速上升,化作一条通往河底的水流阶梯。
与上次不同,这次,那幽蓝色的水流通道并未直接出现在凌云面前,而是在离栈桥约三丈外的水面上形成。与此同时,一个空洞、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凌云识海中响起:
“鬼手先生,请移步。贵客已在等候。”
是那水镜化身的声音。但这一次,它没有直接现身,而是隔着一段距离传音,且通道开启的位置也变了。显然,对方更加谨慎了。
凌云(鬼手分身)心中冷笑,脸上却毫无波澜,只是微微颔首,沙哑着嗓子道:“有劳。”
他迈步,踏上那水流阶梯。阶梯冰凉,却异常稳固。随着他一步步向下,河水自动向两侧分开,形成一个透明的通道。通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蜿蜒曲折,似乎在刻意避开某些东西。
很快,再次来到了河底那处隐秘的石室。石室内的布置与上次一般无二,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那模糊的、由幽蓝水流构成的人形化身,静静地悬浮在石室中央。
“贵客可还安好?”凌云(鬼手分身)嘶哑着声音问道,目光扫过石室,并未发现“贵客”真身的踪迹。
“有劳先生挂心,贵客一切安好。”水镜化身的声音依旧空洞,“贵客对先生上次的诊治,甚为满意。此次请先生前来,一是答谢先生妙手,二来,也是想请先生看看此方。”
说着,水镜化身那水流构成的手臂微微抬起,掌心之中,水流涌动,凝结成一份散发着淡淡药香、以特殊兽皮书写的卷轴,缓缓飘向凌云。
凌云接过卷轴,入手微沉,兽皮质地特殊,非金非革,触手温凉。他展开卷轴,目光扫过。
卷轴上,以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阴寒之气的字迹,列出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药方。药材种类多达七七四十九种,其中大半是凌云在第一次诊治后,根据“贵客”体内情况开出的辅药和调理之药,但还有十几种,却是他未曾提及的。
这十几种药材,无一不是珍稀罕见、甚至在外界几乎绝迹的灵物。有生长于极阴极寒之地的“九幽还魂草”,有需以元婴期妖兽心头精血浇灌才能成熟的“血魄妖莲”,有传闻中能修补神魂裂痕的“养神玉髓”……更有几种,凌云甚至只在某些极其古老的丹道典籍中见过名字,对其药性都一知半解。
而这些珍稀药材,在药方中,并非简单的罗列。它们被巧妙地组合在一起,与凌云开出的那些辅药相辅相成,构成了一副极其复杂、药力却环环相扣的“君臣佐使”配伍。这副药方,若单看药材,霸道绝伦,阴邪无比,但经过如此配伍,其药性却变得中正平和了许多,重点在于“调和”、“疏导”、“化解”,而非“滋补”或“攻伐”。
“好精妙的方子!”凌云(鬼手分身)心中暗赞一声,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讶异”和“凝重”,嘶声道:“此方……构思精妙,配伍严谨,尤其是这几味主药(他指着那十几种珍稀药材),药性相生相克,彼此制衡,最终化霸道为温和,专攻于疏导贵客体内纠缠的异种真元与阴毒诅咒,兼有稳固神魂、调和阴阳之效。开此方者,于丹道、医理,尤其是化解异种能量反噬一道,造诣极高,老朽佩服。”
他这番评价,半是真话,半是试探。这药方确实精妙,绝非寻常丹师所能开出,其思路与凌云以寂灭涅盘真元化解异种能量的理念,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系统、更加偏重“疏导”和“调和”,而非“吞噬”和“炼化”。这让他对开出此方之人(很可能是“贵客”背后的“主上”,或者其身边的丹道高手)的修为和见识,又高看了几分。
同时,他也在试探,这药方是否完全出自“贵客”背后之人之手,还是参考、或者干脆就是来自某个上古魔宗的传承?
水镜化身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波动了一下,空洞的声音响起:“先生过誉。此方乃主上亲拟,专为贵客量身定做。主上言道,先生既能诊出贵客体内症结,又能开出对症辅药,想必对此方理解最深。故而,想请先生看看,此方是否妥帖?有无需斟酌、改良之处?另外,炼制此丹,需以何种丹火、何种丹诀为佳?成丹之时,又有何注意事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果然!“主上”亲拟!凌云心中凛然。这“主上”不仅修为高深,能驾驭“贵客”这等桀骜凶戾之辈,竟还精通如此高深的丹道医术!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主上丹道通玄,此方已趋完美,老朽不敢妄言改良。”凌云(鬼手分身)嘶哑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和“谨慎”,“不过,既蒙主上垂询,老朽便斗胆,说几点浅见,以供参详。”
他指着药方上几味药性特别霸道、或者炼制条件极其苛刻的药材,如“九幽还魂草”、“血魄妖莲”等,缓缓道:“这几味主药,药性虽佳,但蕴含的阴煞、血戾之气极重,即便经过配伍调和,炼制时也需万分小心。丹火宜用‘地肺阴火’或‘玄冥真火’这类偏阴寒、但火力绵长持久的火焰,以文火慢熬,徐徐化去其中暴戾之气,保留其精华。切忌使用纯阳真火,否则阴阳冲突,恐生不测。”
“至于丹诀,”凌云略一沉吟,继续道,“当以‘九转化生诀’、‘癸水养元诀’这类偏重滋养、转化、疏导的水属性丹诀为佳,辅以‘清心静神咒’,以平和药性,防止丹成之时,药力反冲,引动贵客体内的异种真元暴动。成丹之际,需以寒玉为承,置于极阴之地,静置七七四十九日,待丹中药力彻底平和圆融,方可服用。”
他这番说辞,半是真知灼见,半是依据药方特性进行的合理推测,既显示了自己的“专业”,又不会显得过于惊世骇俗。地肺阴火、玄冥真火、九转化生诀、癸水养元诀……这些虽然也算珍贵,但并非绝迹,以“烛龙”的底蕴,未必不能弄到。寒玉、极阴之地,更是相对容易满足的条件。
水镜化身静静地听着,那由水流构成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凌云能感觉到,对方在仔细“聆听”,甚至可能在通过某种方式,将他的话语,传递给真正的“贵客”,或者那位“主上”。
等凌云说完,水镜化身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或者等待指示。片刻后,那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先生所言,主上已悉知。主上言道,先生果然大才,所虑周详,与主上所想,不谋而合。炼制此丹所需丹火、丹诀、以及寒玉、极阴之地,我等自有准备。只是……”
水镜化身顿了顿,声音似乎压低了一分:“主上尚有一事不明,还望先生解惑。”
来了!凌云心中一紧,知道正题要来了。他脸上依旧平静,嘶声道:“主上请讲,老朽必定知无不言。”
“贵客体内,除了寂灭剑气与诸多异种真元、阴毒诅咒纠缠外,近年来,每逢月圆之夜,丹田深处,总会隐隐传来悸动,伴有锥心蚀骨之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欲破体而出。此等症状,先生可能诊治?可知其根源?”水镜化身的声音,虽然依旧空洞,但凌云能隐约感觉到,其中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者说是急切。
月圆之夜,丹田悸动,锥心蚀骨之痛,仿佛有物欲破体而出?凌云心中飞快思索。这症状,听起来像是某种强大的、被压制的力量,在特定时间(月圆阴气最盛之时)变得活跃,试图冲破束缚。结合“贵客”修炼吞噬魔功,体内驳杂不堪的情况,这“东西”,很可能就是其吞噬的、某个特别强大、或者属性特异的修士(或妖兽、魔物)的本源力量,因为无法彻底炼化,反而在其丹田内形成了某种“隐患”或者“异物”,在月圆阴气牵引下发作。
也有可能是其修炼的魔功本身存在的缺陷,在特定时辰引发的反噬。又或者……是其体内,被种下了某种恶毒的禁制、或者封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
“此事……”凌云(鬼手分身)露出“凝重”和“思索”之色,缓缓道,“需老朽亲自为贵客诊脉,结合其具体症状发作时的情形,方能判断。仅凭描述,难以定论。不过……”
他话锋一转,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迟疑”:“老朽早年游历南疆时,曾在一处上古遗迹的残碑上,见过类似症状的记载。据碑文所述,上古有一魔宗,名为‘噬魂宗’,其镇派功法‘万魂噬灵大法’,便是以吞噬他人魂魄、炼化其本源为基。修炼此功者,若吞噬的魂魄中,有执念极深、或魂力特殊者,其残魂执念便可能无法被彻底炼化,反而会蛰伏于修炼者丹田,形成‘魂煞’。每逢月圆阴盛之时,‘魂煞’受阴气牵引,便会躁动,冲击丹田,带来锥心蚀骨之痛。严重者,‘魂煞’甚至可能反噬其主,夺舍重生。”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噬魂宗”和“万魂噬灵大法”是真实存在的上古魔宗和魔功,但其具体症状是否如他所述,却是他结合“贵客”情况,临时编造、半推测半吓唬的。目的,一是进一步坐实自己“见多识广”的“山野奇人”形象,二是试探“贵客”的反应,看看他体内那“东西”,是否真的与魂魄、或者某种特殊的“本源”有关。
果然,听到“噬魂宗”、“万魂噬灵大法”、“魂煞”这些字眼,那水镜化身明显地波动了一下,甚至连带着整个石室内的水流,都微微荡漾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异常,没有逃过凌云的感知。
“魂煞……”水镜化身的声音,似乎更空洞了,但凌云能感觉到,那空洞之下,隐藏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震动。“先生……可知化解‘魂煞’之法?”
成了!凌云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为难”和“思索”之色,缓缓摇头:“那残碑年代久远,破损严重,关于化解‘魂煞’之法,记载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需以至阴至寒之物,辅以特殊法诀,徐徐炼化,或可缓解。但若要根除,恐需找到‘噬魂宗’的完整传承,或者……某些能净化、超度魂魄的佛门圣物、道家至宝。只是,上古魔宗传承早已断绝,佛道圣物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水镜化身的反应。当他提到“至阴至寒之物”时,水镜化身反应平平;但当他提到“净化、超度魂魄的佛门圣物、道家至宝”时,水镜化身的波动,明显剧烈了一瞬!
难道……“贵客”体内那“东西”,真的与魂魄有关?而且,对佛道圣物有反应?凌云心中念头急转。是“贵客”吞噬了某个佛门高僧、或者道家真人的魂魄,导致其残存的神魂力量无法炼化,形成了反噬?还是其修炼的魔功本身,就与魂魄、或者某种特殊的“灵”有关,惧怕佛道圣物的净化之力?
无论是哪一种,这都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贵客”的弱点,或者说,其体内隐患的关键,可能就在“魂魄”或者“净化”这两个点上!
水镜化身沉默了许久,石室内的气氛,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夜明珠的光芒,静静地洒在幽蓝的水流上,映出一片迷离的光影。
良久,那空洞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似乎“平静”了许多,但凌云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多谢先生指点。主上自有计较。先生所需之诊金,三日后,会有人送至先生指定之处。今日辛苦,先生请回吧。”
这是送客了。显然,“魂煞”和佛道圣物的信息,给了对方不小的冲击,需要时间消化,或者……向“主上”汇报。
凌云也不多言,收起那份详尽的药方卷轴(这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丹方,且是“主上”亲拟,价值不菲),拱了拱手,嘶声道:“既如此,老朽便告辞了。三日后,静候佳音。”
说罢,转身踏上那幽蓝色的水流阶梯。阶梯缓缓上升,水流分开,很快,他便再次出现在废弃栈桥之上。
身后,水面涟漪消散,重归平静,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冷。凌云(鬼手分身)站在栈桥上,望着漆黑如墨的河水,眼神深邃。
“魂煞”之说,看来是击中了对方的要害。那份药方,也透露了许多信息。那位“主上”,丹道医术造诣极高,且对“贵客”的伤势和隐患极为上心,不惜动用诸多珍稀药材。而“贵客”体内,除了寂灭剑气和驳杂真元,很可能还隐藏着与魂魄相关的、更棘手的隐患。
“佛道圣物……净化超度……”凌云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或许,可以从这个方向,再做些文章。
他不再停留,身影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河底石室中,那水镜化身并未立刻消散。水流构成的面容,望向凌云离去的方向,许久,才发出一声极低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叹息:
“魂煞……佛道圣物……此人,究竟知道多少?主上……我们,该如何是好?”
水流一阵剧烈的波动,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水珠,消散在石室之中,只留下夜明珠冰冷的光辉,映照着空荡荡的石壁。
夜色,更加深沉了。天机城上空,“周天神鉴”的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无形的风暴,在寂静的夜色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