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虚线——那是祁县到龙王庙的简易铁道走向。
这条线,像一条贪婪的毒蛇,正顺着太行山的脉络,悄悄缠绕向他的军事腹地。
“铁路……”
筱冢义男喃喃自语,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暴怒。
在日军的战术体系里,铁路是机动、是补给、是胜利的保障。
可现在,这条属于“侵略者”的铁路,竟然被“被侵略者”堂而皇之地修了起来。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威胁,更是对大日本皇军权威的赤裸裸挑衅。
他想象着那幅画面:李国醒的部队坐着火车,带着石油,来去如风。那意味着,他们的侦察营、炮营、机枪营,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点,形成对日军的局部碾压。那意味着,他的八万大军还没铺开,李国醒就已经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
“这简直是在挖我的心脏!”
筱冢义男猛地一脚踢翻身边的木椅,椅子撞击墙壁,发出刺耳的巨响。
作战室里的参谋们、副官们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吭声。他们太了解自家司令官了,此刻的暴怒,意味着疯狂的报复即将降临。
但筱冢义男很快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电报机旁,手指颤抖着按下按键。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一个军的处理范畴。
李国醒敢这么大张旗鼓地修铁路,背后一定有靠山,或者说,他手里真的有了能支撑这么大工程的底气。
这件事,必须上报给华北方面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大将!
“备电!”
筱冢义男沉声下令,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杀意,“以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的名义,向冈村大将发加急绝密电报!”
副官不敢怠慢,立刻铺开电报纸,拿起钢笔。
筱冢义男走到地图前,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口授电文,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冈村大将阁下:紧急军情!共军国醒团部,在我军严密监视之下,于祁县至龙王庙一线,调集四千主力部队,动用民间劳力,大规模抢修简易铁道。据侦搜报告,该铁道工程旨在依托龙王庙油田出油之便利,构建其专属机动补给线。此举意图破坏我军大扫荡战略部署,动摇晋西北战局根基。我军虽已全力警戒,但李国醒部依托地形,施工隐蔽,进度极快。此乃心腹大患,恳请大将阁下指示方略!——筱冢义男 叩首”。
电文发完,电波飞速穿越崇山峻岭,直抵石家庄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不行……”
筱冢义男喃喃自语,“绝对不行……”
即便发完了电报,但筱冢义男仍然觉得这件事情意义重大。
他不止要发电报,而是要电话联系冈村宁次。
亲自汇报!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电话。
…………
此刻的冈村宁次,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刚刚送来的卧虎岭战后总结报告。
他的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卧虎岭的损失,虽然被筱冢义男巧妙地通过“背锅”策略掩盖了过去,但那三千将士的鲜血,那丢失的重炮,依旧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需要一场胜利,需要一场大扫荡的全胜,来洗刷这份耻辱,来稳固他在大本营的地位。
就在这时,电报员匆匆跑来,手里高举着那份第一军的加急密电,神色慌张:“司令官!紧急电报!筱冢司令官发来的,关于李国醒修铁路的事!”
“铁路?”
冈村宁次猛地抬头,心中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接过密电,快速浏览。起初还只是皱眉,看到“四千主力抢修铁道”、“依托油田构建机动补给线”这几句时,他的脸色瞬间铁青,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啪!”
冈村宁次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钢笔、文件全都震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份电报,眼中翻涌着与筱冢义男如出一辙的滔天怒火。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冈村宁次的声音低沉而狂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们在前线流血牺牲,在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他们一个土八路,一个李国醒,居然敢在我们的占领区里修铁路?居然敢用石油来武装自己?这是打我们大日本皇军的脸!这是在践踏帝国的威严!”
就在这时,总指挥部的电话铃声响起。
正是筱冢义男的电话。
“接华北方面军总司令部!我要亲自向冈村大将汇报!”
电话接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怒火和恐慌,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
“大将阁下,我是筱冢义男。有紧急军情汇报。”
电话那头,冈村宁次的声音依旧沉稳:“说。”
筱冢义男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
“李国醒在龙王庙盆地,建成了五口油井,日产原油八十桶。同时,他正在抢修一条从祁县煤矿到龙王庙的铁路,全长三十余里,路基已整修二十里,铺轨过半,预计十日内全线贯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筱冢义男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冈村宁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许多,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你确定?”
“确定。”筱冢义男咬牙,“便衣侦搜队冒死送回来的情报,已经核实过。”
“铁路……修到哪儿了?”
“从祁县煤矿出发,向东穿过三道山梁,直插龙王庙盆地。目前铺轨已过十五里,离油田不到十里。”
又是沉默。
然后,冈村宁次的声音骤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了电话线的寂静:
“八嘎!”
这声怒吼,震得筱冢义男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拿远了一些,却又不敢拿得太远。
电话那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是冈村宁次拍桌子的声音。
“八嘎!八嘎!八嘎!”
冈村宁次连骂三声,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愤怒。他像是在嘶吼,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我的华北方面军防区,在中国人的土地上,一个土八路,居然敢挖石油、修铁路!这是挑衅!这是侮辱!这是……这是根本不把大日本皇军放在眼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筱冢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筱冢义男不敢回答。
“这意味着,李国醒已经不满足于打游击了。”
冈村宁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他要建立自己的工业基地,自己的运输网络,自己的战争机器。一旦让他得逞,晋西北就不再是我们的心病,而是我们的噩梦!”
筱冢义男浑身一震。